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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珊兴亡启示录
  

公元488年,卡瓦德一世当上了萨珊波斯帝国的皇帝。截止当时,萨珊朝立国已有264年,一般来说,中央集权的帝国运转了这么多个年头,都是百弊淤积,快超出保质期了,偏偏卡瓦德陛下又是波斯历代君主中最爱折腾的一位,于是,他那一朝乱得可以。

  

  古时候没有社会福利体系的调控,因此,可以想见,一个帝国在二百多年中,经过马泰效应的反复作用,其两极分化必然很严重,萨珊波斯就是如此。尤其是这个社会实行的是种姓制度,全部国民划分为五个种姓,和我们所熟悉的印度种姓制大同小异:第一等是祭祀,对应印度的婆罗门;第二等是武士,对应印度的刹帝利;第三等种姓是波斯独有的,称作“地卑”,望文生义地看上去,似乎是属于“劳苦大众”的,其实不然,这是文士、医生、艺术家、术士的种姓,也是享有免税特权的;第四等才是包括农夫、工匠以及商人在内的纳税种姓,地位和印度第三等的吠舍接近,是帝国财政收入的主要来源;第五等则是从事卑贱职业的不净人,基本相当于印度第四等的贱民首陀罗了。 

  

  作为第一等级,教士们除了经济特权,还一直享有很高的政治地位。这是因为萨珊朝的祖上本是祆教的祭祀,加之开国过程中,祆教作为古波斯的文化符号,为萨珊王室提供了感召力和思想武器,居功甚伟。开国皇帝阿达希尔一世兼君主、武装部队总司令以及宗教领袖于一身,但他的后代们逐渐丧失了对教士集团的掌控力,后者成为帝国政坛颇具分量的一极,且和一些世俗大贵族沆瀣一气,权势熏天,连皇权都时常被他们操纵和威胁。在卡瓦德之前,至少曾有四位皇帝在与教俗权贵集团的斗法中败阵身死,最近的一位就是卡瓦德的前任,他的亲叔叔巴拉什。 

  

  卡瓦德怀着对万王之王无限权威的憧憬登上宝座,却发现处处掣肘,这样的局面自然让这位新君不爽。 

  

  连皇帝都不爽,百姓自然就更不爽。他们关心的倒未必是“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而是更现实的生计问题,特权阶层越发庞大,社会财富被他们高度兼并,而加在穷人身上的负担也因此越发严重。那局面就像法国大革命时那张著名的宣传画:教师和贵族骑在老农身上,压弯了他的腰。 

  

  于是,不满现状、要求变革的呼声响了起来。这个声音的最初来自法尔斯省,那里是萨珊朝的发祥地,几乎相当于祆教的总坛了。在当地出现了一位教士,此人名叫查拉斯图特拉(又译琐罗亚斯德),和祆教的创派祖师同名,他自称受到了祆教最高神明马兹达神的启示,要进行宗教改革,他宣称现在的祆教教士们背离了经典《阿维斯托》的神髓,社会上的种种不公就是由此导致的,必须予以拨乱反正。不提那些形而上的神学问题,这个教派的核心理念是“平等”,认为没有人应该比别人享有更多的财富,主张每一个人应有均等的财富,像共享水火空气一样,共享钱财、土地,包括妇女。

  

  “有钱有势的人,不比生而为乞丐的穷人更高。 

  

  誓戒奢侈与华丽,穷人为经,富人为纬。 

  

  世上应当到处平等,生活放纵不足赞扬,而为罪过。”

  

  这样的教义自然深受社会底层的欢迎,于是查拉斯图特拉一经布道,立时信仰者云集,这个教派被称为马兹达克派。

  

  古代起义者最主要的诉求多是财产上的平等,近代以来,以要求政治地位或公民权平等居多,但古今中外在纲领中提出“共妻”的,这似乎是独一份。连后世宣称要在地上建“天国”的洪秀全,也只是说“有田同耕有钱同使”,还没到“有妻同……”的地步。 

  

  马兹达克派大行其道,反映了当时萨珊社会两极对立之尖锐,弱势群体要求改善生存状况,这本无可非议,但马兹达克派这种要求“无处不均匀”的纯乌托邦式理想却并非救世良方,因为乌托邦主义最大的弊病在于它本身并不能创造社会财富,而只是要求依照简单平均原则重新分配社会财富,所谓人人均等,操作起来只能是向下拉齐,而且多半要采取暴力手段。这作为一种想法说说则可,真的付诸实施,必然变质为多数人暴政,带来灾难。这一点历史将无数次证明。说句题外话,作为中国人我们应该深有体会。 

  

  马兹达克派的兴起,与卡瓦德登基差不多在同一个时候,皇帝接触到这个教派后,逐渐被其学说打动了。不知是感于民间疾苦,还是想借机打压尾大不掉的教士和贵族集团,卡瓦德用行动支持了这个新生教派。他在某些贫困地区开仓库放粮赈济贫民,关闭了一些铺张靡费的祆教神庙,取消了贵族和平民通婚的禁令。 

  

  马兹达克派的教徒们得到了皇帝的支持,闹得也更起劲了。查拉斯图特拉本人是主张非暴力的,但这种群氓性质的运动一旦发动起来,就不是人能控制的了,几年下来,就有信徒把信条执行得左了,硬要到商铺和富人私宅里去共人家的钱财老婆,这已不是非暴力所能办到,于是引发冲突,流血,混乱。491年,马兹达克教徒发动了大规模的进攻,在首都泰西丰捣毁了大臣和贵族的粮仓,随即向外扩展,占领了不少贵族的土地和庄园。这种骚乱像传染病一样迅速蔓延到整个帝国,一时间,萨珊的暴动之风刮得昏天黑地。


一代英主

库斯鲁登场

局面渐趋失控,到了496年,冒失的皇帝罩不住了,教士和贵族集团也忍不住了。他们早就对卡瓦德支持马兹达克派心怀不满,现在正好把动乱的局面归咎于卡瓦德,把他搞下了台,然后另立其弟扎马斯普为新君。卡瓦德被关入了莱萨皇家监狱,这里比阿布格莱布和关塔那摩还要戒备森严,被关进去的囚徒就相当于从世界上蒸发了,外面的人谁提到他们的名字,就要被处死,因此这里又叫永忘堡。 

  

  不过卡瓦德比他那些因得罪教士而被“永忘”的前辈们幸运,他手下的一个死士和皇后协力,将他从永忘堡中弄了出来,卡瓦德逃到邻邦嚈哒,两年后,借助他们的力量又夺回了皇位。 

  

  第二次掌权后,卡瓦德学得务实了许多,他对496年的逼宫事只诛了首恶没追究协从,对“窃据大位”两年的弟弟也加以宽恕,这一点作的比明英宗有风度。这时他对马兹达克派也没那么热心了,不再纵容他们闹事。几年之后,又结束了从他第一次登基就开始打的对拜占庭的战争。总之他低调处国事,专心生儿子。 

  

  卡瓦德有三个儿子:长子卡乌斯,是个马兹达克派的信徒,而且比他老爹要坚定得多;次子扎姆斯,双目失明(一说为独眼);幺子库斯鲁。他的译名五花八门,光笔者见到过的就有“科斯洛埃斯”(威尔斯《世界史纲》);“胡斯洛斯”(爱德华·吉本《罗马帝国衰亡史》); “哥士娄”(汤因比《人类与大地母亲》);“库萨和”(《梁书》);,等等等等,不过关于他的绰号,各种译法都很统一:“灵魂不朽者”。

  

  关于库斯鲁的出生年份,笔者孤陋,始终没能查到,但从他卒于579年来看,很有可能就是在这期间诞生的。野史称他的母亲是一位平民出身的庶妃,这在讲究门第的萨珊朝似乎可能性不大,不过不管怎样他并非长子的事实,使他最初在继承权争夺中不占有利位置。 

  

  但库斯鲁后来却打赢了夺嫡之战,这要归功于他过人的政治天赋。他很早就敏锐地认识到,马兹达克派的主张断不可行:首先,马兹达克派的力量都在“基层”,而位高权重的教士贵族们却近在咫尺,想靠马兹达克来制衡朝中的巨头们,无异于求远水解近渴,这就是他老爸被搞下台的直接原因;其次,马兹达克讲的是“共·产”,而萨珊皇室正是波斯最大的寡头,这么共下去,早晚共到他们头上,纵容这些人做大,必是养虎为患。另外还有一点笔者猜测的原因,那就是大皇子卡乌斯是坚定的马兹达克派,库斯鲁既有夺嫡之志,自然要发展自己的执政基础,那就是马兹达克的死对头,教士集团。 

  

  事实证明库斯鲁的判断是正确的,他很快在教俗贵族集团中确立了声望,这些人不断地向皇帝进言说“三王贤”,而库斯鲁也不时向他老爸卡瓦德说马兹达克派的坏话。老年人总是疼爱幼子的,尤其是库斯鲁聪明伶俐,言谈和见识都深得老爸的“圣心”。另外,马兹达克最终会威胁到皇室这个道理,卡瓦德现在似乎也明白过来了,于是,在他执政的晚期,对马兹达克逐渐疏远。

  529年,卡瓦德或许是感觉到自己来日无多,他下定决心,在向儿子交出帝国的指挥棒之前,把这根棒子上荆刺全部拔掉。这一年,卡瓦德召集了一场御前神学大辩论,双方是祆教的一批宗教权威和马兹达克派的头面人物,还有一些基督教的牧师做旁听,搞得极有排场。 

  

  但实际上,这场研讨会的主题不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而是残酷斗争无情打击。双方还没辩出个所以然,卡瓦德就裁定,祆教教士获胜,马兹达克落败,而且这场PK没有复活赛,输的一方就永世不得翻身。马兹达克派的辩手们全部被处死,这个教派也随即被宣布为异端邪说予以取缔,教产被抄典籍被焚,教徒们四散逃亡,这个本就比较低端的教派就此湮灭,变成了若干个面目全非的秘密社团。

卡瓦德对马兹达克从亲近到疏远直至绞杀,库斯鲁起了很大的助推作用,有说法称这场诱杀就是库斯鲁直接操刀上阵的,但笔者没找到更多的佐证,不过不论此说确否,库斯鲁的确是清剿马兹达克派的受益者,屠杀事件之后,他在帝国政坛的地位扶摇直上,已经可以说是实际上的皇储了。 

  

  在这场“辩论”两年后的531年,卡瓦德驾崩,库斯鲁顺理成章地克承大统。他的马兹达克派大哥,北部泰伯斯坦地区的总督卡乌斯从封地起兵,试图夺位,但他不是库斯鲁的对手,兵败身亡,马兹达克派最后的翻盘机会就这样完蛋了。 

  

  历来君王于兄弟手足间愧德的不在少数,我们耳熟能详的例子就有:中国的李世民杀过两个兄弟;法兰克的查理曼从弟弟遗孀孤儿寡母手中抢了伦巴第;奥斯曼帝国的“征服者”穆罕默德二世最狠,曾把威胁他苏丹之位的幼弟活活摔死。 

  

  和这些后人相比,前辈库斯鲁也并不光彩,他在战场上干掉大哥之后,对瞎眼的二哥扎姆斯还是放心不下,不久就传出消息,说是一些贵族密谋拥立扎姆斯登基,随后,这些人和扎姆斯全家一起被处死。这一出是否又是库斯鲁自导自演,已经无从考证,不过“拥立扎姆斯”之说似乎比较离谱,因为根据萨珊朝的祖制,盲人是不能登上皇位的。

  

  到目前为止,可以把库斯鲁定位为一个六亲不认的恶棍阴谋家,事实上后世史家对他也不乏非议,比如普罗科比说他是个“不安分”的家伙,而阿诺德·汤因比对他的评价是“比他父亲更滥用皇权”。但库斯鲁很快在治理国家方面拿出了成绩,让人忘了他私德上的污点——毕竟发展才是硬道理啊。 

  

  库斯鲁和他“家父”卡瓦德刚上台的时候一样,很有些使命感,他在书信中自我期许:“我们深知,再没有什么能比这更让整个民族痛感可怕了——那就是缺少一个好的国君。” 

  

  但与他那个动辄头脑发热的老爹不同,库斯鲁很善于思考,他虽借助教士和贵族们的力量上台,但并不甘于一直被他们摆布,库斯鲁公布了一项投教俗贵族集团所好的措施:归还马兹达克运动中被劫掠的财产,但这场大动乱持续了近十年,好多马兹达克教徒共来的产早就没了主,库斯鲁就将这些财富作为基金,来培养在马兹达克运动中失去父母的贵族青年,这些人由库斯鲁一手调教,学业有成了就充任国家公务员,久而久之,这个新的官吏系统成了库斯鲁的一支亲兵,他真正有了自己的力量了。

  

  然后在军队系统,库斯鲁也效仿罗马皇帝戴克立先,采取了“军·队·国·家·化”的改革,组建了一支由国家发枪发饷的常备军,直接听命于皇帝,不再受制于地方贵族。又撤销了相当于“天下兵马督招讨”的大将军一职,代之以四大军区制,互相制约避免武人一家独大。有了自己的文武班底。库斯鲁不必再事事都看教士和贵族们的脸色了。 

  

  在文治上库斯鲁也颇有建树。他在位期间翻建的泰西丰白宫雄奇壮丽,是继波斯波利斯古代宫殿之后,波斯建筑史上又一巅峰之作,高达35米的石拱门今天仍可看见(这段资料来自伊拉克战争爆发前,这座遗址的命运现在如何笔者没有查证)。非物质遗产方面,库斯鲁简化了巴列维语字母,是波斯实现“书同文”,他更大的贡献在于,当雅典的最后一批学校被关闭时,他在他的宫廷里容留并礼遇了流落至此的希腊哲学家,此举多少为人类保留了一些来自古代的智慧遗产,以至于库斯鲁被希腊人看作柏拉图梦想遇到的“哲人王”。 

  

  库斯鲁的另一个聪明之处在于反思了马兹达克运动揭示的社会问题,他调整了税制,实行了浮动税率以及一些免税政策,减轻了三农负担,算是有惠于民。而对于马兹达克派,他上台以后虽然没有恢复这个教派的地位,但对其教徒的迫害立即停止,以便缓和矛盾,恢复国内稳定。 

  

  就这样,萨珊波斯最后的辉煌岁月——库斯鲁时代开始了。


千年冤家

欧亚恩仇录

从地理概念上说,亚洲和欧洲的分界线在乌拉尔山-高加索-黑海一线;但从政治和文化意义上来看,安纳托利亚和近东才是古代的欧亚边境。小亚细亚就不必说了,按照荷马史诗的说法,从打希腊人灭了特洛伊,这里就是欧洲势力范围了;而巴勒斯坦和叙利亚,长期以来就是罗马的直属领土,在罗马版图膨胀到极致的图拉真时代,边境线一直推进到幼发拉底河西岸,甚至还在河东岸设立了亚述省和美索不达米亚省——尽管这两个省和唐的羁縻州类似,很难做到有效管理,只是意淫的成分居多,在哈德良掌权后就撤销了。 

  

  当欧洲人出现在亚洲时,什么苏美尔、阿卡德、新旧巴比伦、亚述等一系列历史悠久的帝国,早已成为了明日黄花,代表东方与欧洲势力博弈的只能是波斯了。打薛西斯那辈起,波斯就和希腊人掐个没完,如果把这期间的波希战争看作欧亚争霸战的第一回合,把随后的亚历山大东征算作第二回合,把安息帝国抗击克拉苏的卡莱之战算作第三回合,那么现在,库斯鲁的萨珊波斯要代表亚洲和欧洲的老对手进行第四回合的较量了。 

  

  在527年,就是库斯鲁借屠杀马兹达克派确立地位之前的两年,在拜占庭帝国的首都君士坦丁堡,也有一位雄才大略的人物登上历史舞台,这就是查士丁尼一世。关于他的事迹,不是这里的小小篇幅所能表现的,简单的概括一下,可以说他奋罗马之余烈,驱长策于欧亚。在他统治拜占庭的38年里,东罗马帝国几乎光复了罗马帝国疆域,西边的哥特人,南边的旺达尔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尽管东方并不是查士丁尼的首要战略目标,当他东顾亚洲的图拉真旧地时,还是不可避免地与库斯鲁碰撞出火花。 

  

  君士坦丁堡到泰西丰,也就是从伊斯坦布尔到巴格达,这千里疆域,竟容纳不下两颗雄图伟略的王者之心。 

  

  库斯鲁即位的时候,萨珊波斯就正在和拜占庭干架。那场战争爆发在528年——查士丁尼接掌拜占庭的次年。战争的原因说来话长,仍要归结到库斯鲁的老爸卡瓦德身上。在当时,位于拜占庭和波斯交界地带的高加索地区,有若干小邦分别从属于这两大帝国,当时的高加索虽然贫瘠得鸟不拉屎(现在也好不了多少),但由于这里是抵御来自伏尔加大草原的游牧民族的战略要冲,故而波斯和拜占庭都对这里格外重视。防御游牧民族(主要是匈奴)是两国的共同利益,因此波斯在这里接管了这里的防御工事,而拜占庭根据协议每年出资维护,拜占庭有钱,出手向来阔绰,这局面已经维持了近一个世纪。后来卡瓦德时常借此向拜占庭大敲竹杠,拜占庭的皇帝阿纳斯塔休斯终于不胜其烦,宣布不再支付这些要塞的防务费用,并在两国边境上修建了军事性质的德拉城堡,摆明了给卡瓦德脸色看,让他倍感不爽。 

  

  此外,拜占庭和波斯也存在领土争端,在高加索地区尤其尖锐。这里的诸多小国也都是墙头草性质,随着时局的变化在两大国间趋利避害。有一次,卡瓦德陛下心血来潮,要在他的属国伊比利亚(位于今天的格鲁吉亚一带,不是现在西班牙葡萄牙所在那个半岛,那时候西班牙还在西哥特人手里)搞移风易俗破四旧,不但在意识形态上逼迫这些基督徒改信祆教,日常生活上也要实行“波斯化”。别的还好说,但波斯人的殡葬方式让当地人受不了,波斯行的是“天葬”(和西藏的天葬差不多),卡瓦德也强迫当地人效仿,死了以后不准埋,一律弃尸荒野狼拉狗咬。 

  

  加在活人身上的高压政策,伊比利亚人还能忍,但死人的问题终于把他们逼得背弃波斯,倒向拜占庭。于是,两国不可避免的兵戎相见了。


这场乱战持续了四年,战事可概括为简单的拉锯,乏善可陈。惟一值得一提的就是一位少年将星横空出世,这就是拜占庭的战神贝利撒留。此人可以说是东罗马的霍去病,弱冠之年就统帅三军与波斯的百战之将争衡,后来又在亚平宁半岛和北非大破东哥特王国和汪达尔王国,擒其国王,立下不世之功,不过这些都是耳熟能详的故事,且与本文主旨关系不大,在此不详加叙述了。贝利撒留第一次闪亮登场,就是在530年的德拉保卫战中击败了波斯骑兵。 

  

  次年,库斯鲁即位,要对付起兵夺权的大哥卡乌斯,而查士丁尼也准备对北非汪达尔人用兵,双方都不想再打,于是一拍即合,同意停战。拜占庭求和的意愿似乎更强,拍出11000磅黄金,作为和解费,双方于532年签了“永久和平协议”。 

  

  然而所谓永久和平,不过是库斯鲁和查士丁尼三度争雄的序曲而已。

库斯鲁与贝利撒留

  

  539年关将近的时候,库斯鲁已经把波斯治理得差不多了,而他的对手查士丁尼也把窃据西罗马故地的哥特人收拾得差不多了,哥特人的国王维蒂奇斯眼看支撑不住,就派人到泰西丰求助于库斯鲁,晓之以唇亡齿寒之理,请就波斯出兵夹击拜占庭。库斯鲁也知道查士丁尼手下两大良将贝利撒留和纳尔希斯这些年来在西方的征伐,深恐拜占庭平定了西方之后掉头向东,听了哥特使者的陈述后颇有先发制人出师西征之念。 

  

  转过年去,波斯拜占庭之间沙漠上的阿拉伯诸部落争抢地盘,亲波斯的酋长阿拉芒达拉斯又极力怂恿库斯鲁攻打拜占庭,动之以攻城略地之利。 

  

  现在那个永久和平协议在库斯鲁眼中已成了废纸一张,他决定先下手为强,直接攻打拜占庭本土。540年的春夏之交,库斯鲁率兵出泰西丰,沿幼发拉底河向西北挺进,沿途攻杀。或许因为这是库斯鲁第一次对外开战,他表现得不像个征服者,倒像个收保护费的,每到一座拜占庭的城下,总是派人勒索钱财,索要不到钱才发动进攻。这种打法是典型的一锤子买卖,虽然得地得钱,但既无法真正征服向他屈服的城市,更无法征服人心,为日后拜占庭反攻埋下了隐患。 

  

  当时由于查士丁尼的主力部队还在西线,东边的防御力量薄弱,波斯军队很快来到拜占庭东方重镇安条克城下,这座古城是拜占庭帝国在东方的战略要地,不容有失,而查士丁尼不知怎么想的,居然只派了300名士兵,由他的外甥日耳曼努斯率领去支援安条克。大概是他突然想到了当年温泉关300壮士力抗波斯百万大军的故事吧。 

  

  安条克是当年赛琉古地国的都城,建成已历600余年,经过数代经营,城防固若金汤,和温泉关相比犹有过之,而日耳曼努斯却完全不能和斯巴达王列奥尼达相提并论,这是个庸才,他那300人部队也不过是乌合之众。他到达安条克正赶上库斯鲁派人来讨钱,安条克富庶,人也就惜命,打算交一笔买命钱了事。日尔曼努斯义正严词地制止了媾和,“任何人都不能向敌人赎买皇帝的城市。”他赶走了库斯鲁的使者,宣布备战。 

  

  但是当库斯鲁兵临城下时,安条克人发现日尔曼努斯不过是个耗子扛枪窝里横的主儿,面对来敌他彷徨无计。安条克军民凭借着地利打退了波斯人的几次进攻,可是当波斯士兵刚一攻上城头,胜负还未最终分晓时,他马上弃城而逃,那300勇士夜一哄而散,安条克沦陷了。库斯鲁对这座城市胆敢抗拒他的天威大为火光,下令执行三光政策。安条克人倒足了霉。 

  

  540年,库斯鲁就这样带着他的铁骑军在拜占庭如入无人之境,直到541年,局势一变,因为贝利撒留回来了。


541年,贝利撒留只身来到他的成名之地德拉城,查士丁尼没给他派一兵一卒随行,让他就地招募军队组织反攻,这看似不可能的任务,但贝利撒留硬是做到了。他招集被打散的残兵败将,又找到邻近叙利亚和黎巴嫩地区亲拜占庭的部落酋长,号召他们一同起抵抗波斯,这些人都受了库斯鲁及其盟友阿拉芒达拉斯的气,愿意相助贝利撒留,很快,一支由阿拉伯人、亚美尼亚人、伊比利亚人组成的部队在贝利撒留麾下集结待命。 

  

  当时库斯鲁德部队还在拜占庭境内到处打劫,贝利撒留决定采用围魏救赵之策,直接入侵波斯本土,他率领着这支刚组建起来的兵团,轻装急进,于541年一举攻克了波斯的西绍拉农要塞,俘获波斯名将布莱斯沙姆斯,这是本次战争爆发以来拜占庭第一次主动出击并大获全胜。这一出杂牌军东征记让库斯鲁意识到碰着对手了。 

  

  事实上贝利撒留占领西绍拉农之后本有机会继续挺进,突袭防备空虚的泰西丰,但他手下的阿拉伯杂牌军只对抢钱感兴趣,终日在邻近的波斯乡间四处掳掠,不想再前进了。更有戏剧性的是,贝利撒留的家里后院起火,他那位大他22岁的忘年太太安东妮娅,以55岁高龄老树逢春红杏出墙,与她的养子塞奥多西有了一腿(这一家子真够乱的),贝利撒留闻讯,一时英雄气短,顾不得什么泰西丰了,火速赶回家去平叛。普罗科比在《战记》中为此扼腕叹息,认为一劳永逸地解决波斯问题的良机就这样因为一个老妇功亏一篑,事实上,以贝利撒留当时的兵力进击泰西丰,未必能攻克,但极有可能会逼得库斯鲁收兵求和,从而提前结束这场战争。有趣的是,后来贝利撒留虽然命人处死了奸夫塞奥多西,但没把他夫人安东妮娅怎么样,事后一如既往的对她相敬如宾,令人叹服的同时大惑不解。“他对於她的耐心与忠诚,要么是在一个男人的性格之上;要么是在男人的性格之下”爱德华·吉本写道,这话说白了就是贝利撒留要么是个情圣,要么有严重的恋母情结。 

  

  542年,库斯鲁和贝利撒留终于在战场上直接面对面了,他们各领人马在伊拉克北部的爱德萨附近隔幼发拉底河对峙,贝利撒留手下只有万余杂牌军,人数上处于绝对劣势,可是库斯鲁对这个三十出头的对手是在心怀忌惮,不敢贸然进攻。贝利撒留猜到库斯鲁的想法,遂展开攻心战,使出张飞在当阳桥用过的那招,虚置旗幡,跑马扬尘,同时贝利撒留派出1000骑兵从下游渡过幼发拉底河,袭扰波斯大军的补给线。库斯鲁军需不能久持,战之又恐不胜,最终决定议和,贝利撒留也知道空城计唱到这份上该见好就收了,于是同意双方罢兵,并按照库斯鲁的要求送了两名当地显贵的子侄去作为人质。 

  

  这一役,贝利撒留不战而屈人之兵,在拜占庭传为美谈。 

  

  此后三年中,波斯和拜占庭又在高加索山麓大战两场,小战无数,互有胜负,库斯鲁率军亲征,但他的军队始终没去进攻叙利亚和巴勒斯坦,原因有二:第一,当地正在闹鼠疫;第二,那里有贝利撒留在驻守。 

  

  545年,打得筋疲力尽的双方又一次媾和,拜占庭支付了2000磅黄金(一说5000磅),赎回被侵占的城市,合约有效期五年。


和平协议到期,双方又如约开打,高加索地区的小邦再一次成为导火索:拜占庭的属国科尔奇斯与君士坦丁堡决裂投向波斯。这个小国位于伊比利亚以西、黑海东岸,由于地理位置重要,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历史上主权在古波斯、古罗马、本都王国以及拜占庭间几度易手,也说不清究竟是谁的地盘。后来拜占庭人在这里修了军事基地,但由于地处偏僻天高皇帝远,这里的驻军军纪涣散经常滋扰当地人,就如今天在巴格达的美国大兵老爷们的作风差不多,军官总督也垄断当地贸易中饱私囊,百姓忍无可忍了,就觉得无需再忍,索性举国向波斯投降,请求库斯鲁派兵来驱逐拜占庭人。 

  

  有了这个天赐良机,库斯鲁派出8万大军进入科尔奇斯,在当地人引导下很快把拜占庭驻军逼退到城堡里,接下来的攻城战中又幸运地打死了敌军主帅,拜占庭士兵群龙无首很快溃散,波斯军队顺利占领科尔奇斯全境。 

  

  但波斯军人也不讲究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比拜占庭人好不了多少,科尔奇斯德国王古巴泽斯后悔引狼入室,又想回归拜占庭怀抱。库斯鲁闻讯打算把他做掉,把科尔奇斯人举族内迁到波斯本土,改派自己的生产建设兵团来守卫这个战略要地,可惜行事不密,被古巴泽斯听到了风声,他连夜逃到邻近城邦的拜占庭军营,查士丁尼也增派了八千人的部队来,准备夺回科尔奇斯,接下来双方又开练。 

  

  经过六年鏖战,双方都死伤无数,到了555年,波斯军在法息斯河口要塞之战中损兵上万一败涂地,基本丧失了对科尔奇斯的控制力,随后打打停停直到562年再次议和,尽管波斯在这次战争中没占到上风,在停战协议上却得了不少便宜,这次的和平也维持的相对久一些,库斯鲁与查士丁尼这对六世纪的绝代双骄的较量到此为止。后来库斯鲁晚年时又敲打了拜占庭,不过那时查士丁尼已经辞世了。 

  

  他们为什么这样斗个不休? 

  

  普罗科比对库斯鲁时期波斯拜占庭战争的原因,有一个戏剧性的阐释:他说卡瓦德晚年向利库斯鲁为嗣,又恐他坐不稳江山,于是请求当时的拜占庭皇帝查士丁(查士丁尼的舅舅)收库斯鲁为养子,日后帮他上位,结果由于查士丁尼从中阻拦而被拒绝,库斯鲁怀恨在心,一上台就和拜占庭死掐。把战争原因归结为库斯鲁当不成拜占庭干儿子恼羞成怒,更像是普罗科比出于天朝上国心态的臆测,事实上库斯鲁早就确立了自己接班人的地位他的哥哥们由于信仰(马兹达克派)和生理(失明)上的原因,再夺嫡之争中对他构不成威胁,反倒是历史上(408年)拜占庭皇帝阿卡迪乌斯曾向波斯皇帝耶兹德格德一世托孤。 

  

  有人说,所有的战争都是因为商人的失败引起的,起码从萨珊波斯和拜占庭身上看,这个论断是成立的,两国所谓的不共戴天的根本矛盾,看起来是土地问题,其实根源还是丝绸之路西段的贸易权`,作为波斯,扼守着这条金路,大可以通过多开放互市口岸来赚取拜占庭人的银子。拜占庭也有利可图,他们西边仍有哥特、法兰克等诸多下线客户,等着丝路上来的made in china的丝绸之类的商品,如果不被基督教和祆教的意识形态之争搅混头脑,不打仗而是共同发财,那历史将完全是另一个样。而即使在两国关系最亲密的五世纪,也只有三处边境通商城市,这只能说明,他们实在太不会做生意了。 

  

  其实,这样的浅显之理库斯鲁、查士丁尼以及历代波斯拜占庭君主未必想不到,或许由于他们都太有使命感,太想重现居鲁士、大流士和凯撒、奥古斯都的雄风,于是才走上穷兵黩武的不归之路。库斯鲁是英主,他的内政给萨珊波斯带来了中兴,他的对外战争又把波斯引向疲敝,最终在他的子孙手中“强极必辱”,查士丁尼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放之四海而皆准。


野望无尽

东方的战与和

562年,库斯鲁一世与查士丁尼缔结了和约,与以往一样,仍然是拜占庭花钱买和平,这次的价码是黄金每年1.8万磅,而波斯军队撤出了为之浴血奋战了十三年的南高加索科尔奇斯王国。虽然从以往的经验看,两国间的这种条约就像是为了日后撕毁而签署的,但库斯鲁明白,年迈的查士丁尼此时已陷入夹杂不清的基督教宗派纷争,同时,巴尔干半岛东北部的色雷斯人也在不断给他制造麻烦,更重要的是,他最得力的干将、曾令库斯鲁的大军不敢撄其锋芒的战神贝利萨留已经老去,而且功高震主,君臣间嫌隙渐生。这样的局势让库斯鲁坚信,这次的和约什么时候撕,由他说了算。 

  

  现在西陲已靖,库斯鲁的目光转向了东方:河中。 

  

  所谓河中,指的是中亚两条注入咸海的大河阿姆河(中国史书称乌浒水)与锡尔河(中国史书称药杀水)之间的地带,大致位于今天的乌兹别克斯坦境内,这里水草丰茂土地肥美,在中亚的戈壁之中,更显得如同人间天堂,波斯民歌吟唱这方沃野道:“假如人间有个乐园,那就是这撒马尔罕(今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600多年后,蒙古帝国的开国宰相耶律楚材随成吉思汗西征至此,感叹于河中之富庶,曾作过多首诗歌赞颂,其中有:“谁知西域逢佳景,万顷青青麦浪平。”“绿苑连延花万树,碧堤回曲水千重。”等句。 

  

  这样的膏腴之地,自然像磁石一样吸引着每一位有抱负的君主,况且,这里本就是波斯人的故地,早在居鲁士大帝的阿契美尼德王朝时代,阿姆河流域就已纳入版图;到了萨珊朝,“太宗”沙普尔一世(241年-272年在位)征服了整个河中,此后 200余年间,这里一直是萨珊波斯与吐火罗诸族争夺的战场,疆域几易,但阿姆河流域大体是在波斯的控制之下。到了五世纪,局势一变,来自阿尔泰山的一个游牧部落加入了角逐,并显示出强大的实力,迅速兼并了从伊犁河谷、巴尔喀什湖、碎叶水(楚河)流域以及兴都库什山,到了427年,河中地带的北缘——锡尔河一带也已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 

  

  这个民族的血统目前仍存疑,他们在中国史书中被称为嚈哒,波斯史学家叫他们“哈亚蒂拉陀”,后来的欧洲史家则称其为“白匈奴”,这个称谓已被证明是不贴切的,或许是由于匈奴王“上帝之鞭”阿提拉的征伐印象过于深刻,欧洲人把来自亚洲的游牧民族都看作匈奴。这里让我们沿用中国的叫法,姑且把他们称作嚈哒人。这是一个野蛮嗜杀的部落,中国的《北史》中载有旅行家宋云和尚对嚈哒人风俗习性的描述:“居无城郭,游军而治。以毡为屋,随逐水草……立性残暴,多行杀戮。不信佛法,好祀鬼神,生杀血食。”嚈哒人对佛教表现出极大的仇视,这对中亚和阿富汗的佛教文明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以至于百年之后仍不能恢复生气,后来玄奘西游途径曾被嚈哒人蹂躏过的犍陀罗,当地人向他提起当年此地2/3的人口被嚈哒人屠杀掳掠,玄奘也证实了当地的寺庙被毁僧侣流离的惨状。不知《西游记》中专门迫害佛教徒的“车迟国”、“祭赛国”是不是以嚈哒人为原型的。 

  

  嚈哒人兵渡锡尔河,萨珊波斯成了他们新的打劫对象,427年,他们出兵进犯波斯,其时在位的波斯皇帝是巴赫拉姆五世,他闻知嚈哒人入寇,表面不动声色照常在宫中饮宴,任嚈哒人在东北边境抢掠,暗中亲率一支精兵秘密挺进到前线,截断嚈哒人后路,当侵略者大掠而还,行至波斯东部重镇木鹿时,伏兵四起,嚈哒人被打得措手不及,可汗阵亡,后妃被俘,抢来的财物仅失,不得已乞和。巴赫拉姆五世许和,并在边境立石碑,警告嚈哒人不许越界一步,大有“燕然勒铭”的威风。果然,终其一朝,嚈哒人不敢再犯。 

  

  但到了457年,库斯鲁的祖父俾路支一世接掌帝国之后,波斯先后三次大败于嚈哒,484年的最后一战中,俾路支也战死军前,波斯帝国屈辱地向嚈哒人纳贡称臣,割让阿姆河西南岸以及南方的巴克特里亚(今阿富汗境内,中国史书称大夏)。此后的半个世纪以来,嚈哒一直扮演着波斯宗主国和仲裁者的角色,前面提到过,库斯鲁的父亲卡瓦德一世当年遭遇宫廷政变被赶下台后,都要靠嚈哒军队的力量才夺回宫阙(498年)。这样算来,嚈哒还可以说是有惠于库斯鲁的家族,但那毕竟已是半个世纪之前的事了,算来那时库斯鲁本人还没出生,自然也不会领这个情,况且,在一代雄主看来,这种守望相助之义远不如每年缴付给对方的高额“岁币”来得实际。因此库斯鲁早就在盘算着如何驱逐嚈哒,收复河中。


事实上,就在于拜占庭激战正酣的时候,库斯鲁已经着手实施了这一计划,在557年,刚刚经历了法息斯河口惨败的库斯鲁就已在东线用兵,这样两线作战,并不是他好大喜功或轻敌冒进,实在是库斯鲁看到了一个根绝嚈哒的良机——在嚈哒人的东北方,又出现了一个更加彪悍的游牧民族,这就是称雄于当世的西突厥汗国。

  

  这个民族生来强悍,他们最初居于准噶尔盆地之北,叶尼塞河上游,后来被柔然汗国统治,专司冶炼,柔然称之为“锻奴”,然而他们很快凭借冶铁技术,取得了军事装备上的优势,加上柔然汗国被中国的北魏政府不断打击,突厥乘势而起,552年,突厥的领袖阿史那土门宣布独立,并征讨故主柔然,仅用三年时间就灭了曾经雄踞整个蒙古高原的柔然汗国,并取而代之,建立了亚洲北部的霸权。后来突厥分为东西两部,伊犁河以西的称为西突厥汗国,首领是“突厥国父”阿史那土门之弟阿史那室点密。557年,向西拓展势力的西突厥不可避免地将手伸向河中地带。 

  

  此时占据河中的70年嚈哒人已没有了当年的战斗力,但辉煌的过去毕竟令人不敢小觑,西突厥的室点密可汗(东突厥的最高元首称可汗,西突厥的最高元首称叶护,但叶护一词较为冷僻,且在中国史书这两个称号常有混淆,为便于理解,此处一律称可汗)和波斯的库斯鲁都看到了这一点,他们都有志于争霸中亚,不愿贸然与嚈哒单挑,进而给对方一个卞庄刺虎的机会,因此,他们决定东西夹击,共讨嚈哒,说好了胜利后两国瓜分嚈哒国土,永结盟好。这种分配法与库斯鲁收复河中的计划相比是打了不少折扣的,但想到至少能收复阿姆河西南岸的土地,并消灭纠缠帝国七十余年的复骨之蛆嚈哒人,库斯鲁觉得这笔买卖还是做得。 

  

  于是,酝酿了没多久的军事行动于557年付诸实施。但是,由于库斯鲁的主力当时还在西北的高加索战场对付拜占庭,不能在对嚈哒的东线投入重兵,加上在嚈哒人半个世纪的积威之下,波斯士卒往往未战先怯。当然,这里或许还有库斯鲁想保存实力,不做给突厥人火中取栗的猫爪子的缘故,总之,波斯一线的战事进展不畅。 

  

  到了562年,从西线腾出手的库斯鲁加大了东方的攻势,腹背受敌的嚈哒人苦撑到565年,终于灭亡,残部向咸海西北逃遁,不知所终。嚈哒故地被西突厥和波斯瓜分,库斯鲁光复了阿姆河南岸和巴克特里亚,但河中的富庶和波斯兵面对嚈哒并表现出的无能,就像一剂开胃药,刺激了室点密的胃口,他借口出力比波斯多,迅速派兵进占了整个阿姆河北岸,获得的战略利益远大于波斯。这已违背了当初双方的协议,但西突厥强大的实力使得室点密可以为这次违约开列出足够充分的理由,甚至就在565年当年,突厥已经开始向阿姆河南岸拓展势力了。 

  

  突厥和波斯热恋的时候,库斯鲁曾迎娶过室点密的一个女儿为妃,尽管他知道这种政治婚姻比今天影视明星之间的感情还要来得脆弱,但老丈人室点密以这种闪电速度背盟,还是让万王之王始料未及,这个变故加深了库思鲁对游牧民族的固有观点:“整个斯基泰人都不可信”。同时,他“光复故土”的声威不可避免的大大受挫。好在库思鲁深知“人主不可怒而兴兵”的道理,没有贸然大打出手,他决定转过脸去背对这个野蛮的新邻居,在做好防备的基础上,尽量避免与他们打任何交道。


另一方面,突厥的室点密可汗很快发现,他新征服的土地有一个善于经商的民族,这就是粟特人,他们是那个年代的国际倒爷,中国史书上对他们的评价是“善商贾,争分铢之利。男子年二十即远之傍国,来适中夏。利之所在,无所不到。”前面已经说到,当时的拜占庭经过查士丁尼的一番励精图治,国力日隆,罗马时代的奢靡之风也随之复活,居民崇尚东方的异域风情,对丝绸尤其怀有狂热的向往,其时,一磅中国蚕丝竟能卖出12两黄金的天价,居于丝绸之路上游的粟特商人早嗅到了此中的巨利,但由于波斯人的垄断,他们一直无法和拜占庭直接交易。现在,他们向新宗主室点密求助,希望借助突厥的力量打破垄断,把买卖做到拜占庭。室点密知晓了这个巨大的利润空间后,决定从中分一杯羹,一大杯。 

  

  丝绸之路的西段在波斯境内,突厥波斯交恶给粟特人贩运丝绸造成了极大不便,室点密于是迁使持书入波斯,对自己的便宜女婿库思鲁表示,希望冰释前嫌,允许粟特商人过境贩丝,共同繁荣经济增进睦邻友好云云。波斯方面的反应可想而知,深谙古希腊哲学的“哲人王”决不允许自己“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他收购了突厥使团携带来的大量丝货,并当着他们的面付之一炬,以示不合作的决心。不死心的室点密又派来第二个使团交涉,这次库斯鲁采取了更极端的手段,将使者们全部毒死,并回复室点密说,他们死于水土不服。室点密自然不会相信,但此时他已经知道想通过和平手段开辟波斯商路是不可能的了,他决定采取游牧民族最擅长的方式——用弓马来解决问题。 

  

  与对付嚈哒人时一样,室点密想为自己找一个强有力的盟友,最佳选择自然是波斯的百年宿敌拜占庭。粟特商会的领袖马尼亚赫自告奋勇,愿意带着突厥大汗的书信秘密出使君士坦丁堡,以图“截断波斯右臂”。经过一年的跋涉,马尼亚赫使团翻越高加索山,渡过黑海,来到拜占庭境内,其时已是568年底,查士丁尼故去已有三年了,拜占庭新君查士丁二世接见了东方来客,对他们共讨波斯的建议很感兴趣,于是派遣宰马尔硕斯作为拜占庭全权大使回访突厥。此人于次年在室点密的夏季行宫中,代表拜占庭与突厥签订了针对波斯的攻守同盟,室点密信誓旦旦地表示,愿意披坚持锐为王前驱,替拜占庭做掉波斯。且不管这番表态的含金量有多高,但从中我们不难发现,拜占庭最擅长的“把游牧民族从狼驯化成牧羊犬”的战略又一次得手了,正如上个世纪他们对伊索利亚人做的那样。 

  

  得到了东方盟友的臂助,查士丁二世感到气粗胆壮,571年,已做好战争准备的查二宣布停止向波斯交付岁币,库斯鲁马上以对方违约为名派兵征讨,与此同时,突厥人在东线对波斯发起了攻势,作为牵制。但出乎查二预料,两线作战的波斯军仍令拜占庭招架不住,经过五个月的血战,拜占庭东方重镇、贝利撒留的扬名之地德拉城沦于波斯之手,轻启战端的查二此时不得不低头,奉上4万磅黄金求和,库斯鲁收钱撤兵,不过这次并没有签订停战协议,此后近二十年中,波斯拜占庭之间依旧龃龉不断,在579年库斯鲁之子霍尔木兹四世继位后战事又有扩大;至于东线,室点密发现拜占庭一触即溃,也就没有孤军深入,突厥在572年发动的进攻只是浅尝辄止,并未构成太大的威胁,不过从那以后,突厥人成为波斯帝国东部的边患,绵绵不绝。 

  

  后来,波斯曾有一个与突厥和解的天赐良机。那是在576年,西突厥的首领室点密去世了,他的继任者是达头可汗,此人是个典型的二世主加自大狂,虽在中亚偏居一隅,连统驭西突厥诸部都做不到,却总以天下共主自居,觉得西方的拜占庭、东方的中国(隋)都是他的藩属,后来屡次与中国的隋朝较劲,颇有点不知“夜郎与汉孰大”的劲头,关于他的事迹,中国史书中多有记载,在此不加赘述。总之,他刚一上台就指责拜占庭招降纳叛,冒犯了突厥,因为他们与被突厥驱赶到东欧的阿瓦尔部落(柔然的一支)缔交,他对来访的拜占庭使节瓦伦丁大加折辱,强迫他以臣属之礼参加了室点密的葬礼,然后驱逐出境。接着就派手下博罕酋长率兵攻打拜占庭,突厥铁骑一度到达博斯普鲁斯海峡,并在此后的10年间,不停的对拜占庭进行侵扰。 

  

  但库斯鲁并没有借突厥与拜占庭反目的机会同二者中的任何一方休战,三国之间彼此敌对如故,而波斯又处于中间地带,吃了地理位置上的亏,两面挨打是免不了的了。 

  

  可以说,572年拜占庭与突厥的联合军事行动并未奏效,但从战略高度上看,库斯鲁执政的末期,萨珊波斯陷入了四面树敌的境地,在库斯鲁这样雄才大略的君主治下,波斯还可以应付,而一旦斯人逝去,他的继任者被留在仇敌环伺中,必将倍感艰辛,这正是接下来我们将看到的。

在讲述库斯鲁子孙们的统治和萨珊波斯帝国的最终败亡之前,我们有必要回溯库斯鲁时代的一次对外征服。尽管在万王之王御宇四十八年间,这样规模的征伐不胜枚举,需用放大镜才能从库斯鲁庞大的武功纪中找出,但这一战在当时虽不惊人,却对日后的波斯国运乃至世界格局有着重要而微妙的影响,它就是大漠中万里风沙的清萍之末;它就是那只在天边扇动翅膀,却引发了地球彼端一场海啸的小小蝴蝶。 

  

  那是在575年,刚才我们已经谈到过那时的局势:拜占庭方面查士丁二世的挑战被打退,战事正朝着有利于波斯的方向发展;而在东边,新邻居西突厥汗国这群草原狼,因为他们的头狼室点密已是风烛残年,而众多野心勃勃的突厥部落首领正在谋划着夺取大位的明战暗战,所以对波斯也是心有余力不足。 

  

  这时,库斯鲁的皇宫中来了一位访客,他自称名叫赛义夫,是也门希木叶尔王朝的末裔,他的国家被来自非洲的阿比西尼亚人侵占,王纲不振民生凋敝,他受也门父老之托,渡海来此晋谒万王之王,请求波斯举义兵助其复国。 

  

  当时阿拉伯半岛的情况大体是这样的:半岛北部散居着一些游牧部落,由于地处沙漠,交通和文化都不发达,不能建立起统一的国家。这些部落也经常卷入波斯和拜占庭的争霸战,但多是作为佣兵参战,基本没有固定的政治立场可言,前文提到过,在库斯鲁对拜占庭发动的战争中,阿拉伯酋长阿拉芒达拉斯就曾充任波斯的先锋队;而拜占庭的查士丁尼也曾封敕过阿拉伯部落的酋长为叙利亚各阿拉伯部族的首领,助其治理东方。 

  

  阿拉伯半岛的南部,则是另一番景象,这里出产乳香,肉桂等香料,这些调味品在欧洲市场上非常抢手就像圣经里描写迦南流着奶和蜜一样,欧洲史学家称“阿拉伯的土壤全是馨香的”, 据希罗多德的记载,“整个的阿拉比亚,都放出极佳美的芬芳……是乳香、没药、肉桂、桂皮等唯一的产地。生乳香的树是飞蛇所守护的。”这种伊阿宋与金羊毛式的浪漫主义笔风,可信度虽然值得推敲,但从见在欧洲人心目中南阿拉伯有如天堂。而且从这里是中国、印度的东方商品经海路销往欧洲的必经之路,传承自古代腓尼基人的航海技术也发达,因此物流汇集,人民富庶,以也门为中心,发展出了一种独特的古代南部阿拉伯文明,现在,在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明遗产的也门萨那老城,还能隐约感受到当年的风流余韵。这里先后诞生过麦因、萨巴、希木叶尔等几个古老王朝,都曾盛极一时。 

  

  到了六世纪初,在红海彼岸的东非崛起了阿克苏姆帝国,他们征服了东非高原的大部分领土,并越过红海向阿拉伯半岛拓展势力,而此时的也门正遭遇天灾,全国的水利灌溉中枢系统马里卜水坝频频决口,洪水泛滥及随之而来的瘟疫、土质恶化,使得也门的希木叶尔王朝元气大伤。两国实力此消彼长,渡海来此的非洲人轻而易举地征服也门,他们在此间建立了殖民政权,利用也门扼守红海出口亚丁湾的地理位置,控制了海上丝绸之路的贸易,希木叶尔王室成了他们的傀儡,到赛义夫向库斯鲁求援的575年,非洲人已在也门统治了整整五十年。


阿克苏姆帝国由阿比西尼亚人建立,阿比西尼亚就是今天的埃塞俄比亚,与当时那些骤然兴起的游牧民族不同,这是一个有着深厚文化底蕴的古老国度,相传,旧约中记载的那位曾和所罗门王有过一段露水姻缘的示巴女王就来自这里。这也是非洲唯一的基督教王国,很强调自己的宗教和文化属性,因此在基督教拜占庭与祆教波斯的争霸中,阿克苏姆是前者的天然盟友,他们占领也门,目的除了物质利益,还带有点传教的使命感。拜占庭也是阿克苏姆人征服也门的受益者,因为基督教世界的版图扩大,也因为红海航线控制在自己盟友的手中,拜占庭可以更方便地得到东方的货物。 

  

  参不透这层关系的赛义夫曾天真地跑到君士坦丁堡,求拜占庭的皇帝主持公道,遭到理所当然的拒绝后,他意识到了“敌人的敌人是我的朋友”,于是他来到泰西丰找拜占庭的天敌库斯鲁帮忙,而库斯鲁的答复让他觉得不虚此行——万王之王同同意出兵。 

  

  赛义夫在当时的两大豪强间借力打力,这本是夹缝中的弱国求存的正途,但他碰到的是棋高一着的库斯鲁,他有自己的算盘:控制也门就等于控制了红海的入口,正可以借此截断拜占庭从海路获得丝绸的渠道,进一步扼制之,同时还能打击阿克苏姆的基督教异教徒,最妙的是这次出师有名,属于帮助也门人驱逐侵略者光复祖国,十足的正义之举,简直可以和海湾战争老布什帮科威特人驱逐萨达姆前后辉映,这一仗打下来,在也门建几个军事基地、捞一点外交特权,自然是不在话下,否则连年征战的库斯鲁,凭什么愿意替这个素昧平生的末路王子强出头?库斯鲁又不是活雷锋!你想玩驱虎吞狼,我正好将计就计。 

  

  于是,波斯大军开拔——说大军实在不够贴切,因为这次军事行动波斯只动用了八百骑兵,但对付阿克苏姆人,这已足矣。不难看出,这次出兵也门是当年出兵科尔齐斯的翻版,不同之处在于这次的对手弱得多,仅凭借着这八百铁骑,在当地居民的配合下赶走了占据也门半个世纪,一度兵临麦加克尔白天房的非洲殖民者(这个词儿新鲜吧),这也体现了波斯对周边民族巨大的军事优势。 

  

  阿克苏姆帝国被逐出亚洲后,转而向南发展,此后再不曾卷入亚欧大陆的纷争,直到十九世纪,和东侵的西方列强相遇,这个与世隔绝的古国才被从尘封的历史记忆中打捞出来。 

  

  书归正传,起初,也门的百姓箪食壶浆欢迎解放者。波斯人赶走非洲人之后,建立了一个联合政府,复国有功的赛义夫顺理成章的当上国王,他居住在象征也门古老文化的雾木丹堡宫中,但不久他就发现自己并没有实权,而深宫之外他的同胞们也并未翻身作主人:“解放者”宣布对也门拥有主权,也门变成了波斯的一个海外行省,民众仍然是亡国奴,不过是城头变换大王旗而已。也门成了当年科尔奇斯的翻版。 

  

  现在也门纳入了波斯帝国的版图,红海大门的钥匙握在了库斯鲁手里,这下拜占庭人从海路获得丝绸的可能性也被断绝了,遥想着君士坦丁堡里拜占庭皇帝抓狂的样子,库斯鲁心中一定充满了隔岸观火的快感,以至于他并没有仔细考虑如何治理这块新征服的飞地,仅是把它当作一笔偶然得到的小财富一样,放在那里听之任之。而也门和波斯本土并不接壤,将其隔离开的阿拉伯半岛的自然环境又实在过于糟糕,希罗多德的浪漫主义笔法与现实情况大相径庭,爱德华·吉本《罗马帝国衰亡史》中的写实主义文字,倒更能够反映阿拉伯沙漠的真容,笔者摘录如下: 

  

  ……半岛的整个面积约为德国或法国的四倍有余,但其中一大部分完全属于沙漠和岩石地区,在阿拉伯的荒野中,只有一望无际的黄沙,穿插着几处险峻的、光秃秃的山岭;而且这些沙漠地面,完全无遮无挡,整天受着强烈的热带阳光的曝晒。这里的风,特别是西部吹来的风,不仅不能给人以凉爽的快感,却带来一股有毒,甚至能致人死亡的瘴疫之气。那被风一时垒起一时摊平的沙丘,被比作大海的波涛,一阵风吹过,能把一支商队,或一支大军全部掩埋其中……水井和泉水是沙漠中的宝藏,在许多天干渴、燥热的旅行后,(旅人)偶尔找到一片从硫磺或盐碱地流过来的清水,但又发现那味道令人无法下咽……


这就是万王之王新征服的领土。现在帝国的版图增加了,但是不难想见,在以马匹为主要交通工具的年代,这个新征服的半岛除了让对手拜占庭人头疼,顺便带给万王之王一点“扬威绝域”的服远之名外,对帝国的国计民生,实在看不出什么益处。 

  

  劳师远征疲弊军民还在其次,更可怕的后果在于,以前在也门的希木叶尔皇室虽然是阿克苏姆殖民地上的傀儡政权,但他们的本地属性使得这种统治总是聊胜于无,现在阿克苏姆帝国的势力绝足于红海东岸,希木叶尔皇室也被架空,而新的主人波斯既无治理的意愿,在技术上也做不到有效统治,更没有“可持续发展”的眼光,波斯总督除了收税,什么也不管,也门陷入真正的无政府状态,就像今天的索马里。 

  

  可以说,波斯占领也门,也门人、波斯人、拜占庭人、阿比西尼亚人都是利益受损者,都是输家。从这个变故中获利的赢家,是麦加人。 

  

   “红海多阻,西亚不通,两帝相争,麦加独得其利。”这是写《阿拉伯通史》的纳忠先生的论断,这一时期正是麦加成为国际贸易中心的起飞期。因为波斯控制了红海贸易的门户后,面临一个抉择:是通过地缘优势发展贸易从中获利,还是借用这个机会扼杀拜占庭的海外进口,库斯鲁几经摇摆,选择了后者,这固然对拜占庭的经济造成了打击,但波斯并不能从中获得直接利益,可以说这是一场消耗战,甚至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而两帝相争牺牲的是也门,西亚贸易中心的煊赫一去不返,从阿克苏姆占领时代就开始的人口流失进一步加剧,商贾匠人纷纷离开谋生,他们去往何处?麦加。 

  

  麦加位于半岛的边缘地带,群山环抱,气候炎热,雨水稀少,《古兰经》中称它是“没有庄稼的山谷”,但就是这样一个荒僻的所在即将迸发出令世界震惊的勃勃生机,当北通地中海南及印度洋的各路商贾汇集于此时,这里很快取代衰落的也门成为阿拉伯半岛的贸易中心,大量财富迅速聚集,和后世的所有新贵城市一样,物质文明脱缰般的大发展导致了传统的道德观念和价值取向对现实的失控,两极分化等社会矛盾随之激增,富人放贷就可不劳而食,穷人终日劳碌却一贫如洗,变革与躁动的潜流在繁华的外表下奔突着,转眼间阿拉伯半岛已是一派山雨欲来之象。 

  

  时势造英雄,七世纪阿拉伯半岛这种时势造就的英雄就是穆罕默德。正如我们所知道的那样,这位先知创立伊斯兰教,南征北战,短短二十余年间,一盘散沙的阿拉伯半岛已统一在真主的大旗下,然后穆斯林四出征服,而波斯帝国也被他们列入了征服的名单。637年,穆罕默德的继任者欧麦尔挥师攻入波斯都城泰西丰,终结了萨珊王朝,这时距库斯鲁征服也门,仅过了62年。 

  

  当然,伊斯兰教的崛起有其深刻的历史必然性,并非仅仅由于波斯占领也门这么简单,但库斯鲁兵发也门,打破了半岛政治格局和社会结构的平衡,这对阿拉伯社会的重新洗牌起到了助推作用。更富戏剧性的是这,这场变革爆发出的能量,最终导致萨珊王朝的倾覆和古波斯文明的湮灭。这不禁令人联想起《一千零一夜》里渔夫和神怪的故事,库斯鲁就仿佛那个渔夫,无意间亲手从胆瓶里释放出神怪,却无法驾驭而遭其反噬,故事里的渔夫最终通过智慧保住了性命,但库斯鲁的后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后库斯鲁时代(上)

霍尔木兹四世

库斯鲁号称“不朽的灵魂”,灵魂虽不朽,肉身终究还是要朽。 

  

  那是在579年,这位给萨珊王朝带来最后辉煌的君主辞世了。他御宇四十八年,其间内平马兹达克,外除宿敌嚈哒,东御突厥西征拜占庭,南取也门北击高加索,这些煌煌武功自有当时的波斯史官大书特书不在话下,另一方面,这比人还高的功劳簿子也给继任者留下了巨大的压力,如何保住库斯鲁的威名和家底?如何对付他结下的大批冤家对头?这成了波斯新君面临的难题。

  

  面临这个难题的是萨珊王朝第22位皇帝,库斯鲁一世之子霍尔木兹四世(以下简称霍四),一个兢兢业业,试图治理好国家的君主。库斯鲁早年镇压马资达克运动时,为了取得国内贵族和教士阶层的支持,赋予了他们很多特权,霍四继位后逐步抑制这些特权,扶助穷人,缓解两极分化的局面,因此赢得了弱势群体的支持。而对于困扰帝国数百年的宗教纷争,他也没有为了民族主义的虚火而无条件地倾向于祆教。当年萨珊朝“太祖”阿达希尔曾对儿子沙普尔一世说,祆教是宝座的根基,而霍四发展了祖宗的理论,他说:“宝座有四条腿,如果只有前面两条而失去后面两条,就无法坐稳,同样,基督徒如果反对我们,我们也难有安稳。” 

  

  民间有很多流传下来的故事,讲述霍四的公正亲民,其中一个说的是,有一次他到帝国北部的米底巡视,出发前告诫随行人员不得扰民,不得践踏农民的庄稼,违令者斩。结果偏偏他的王子不争气,马冲进农田踏坏好多秧苗,霍四把王子大骂了一通又命他拿体己钱赔给农家,不过总不能真的就此把他杀了,于是用了一个折衷的方法,把王子坐骑的尾巴割掉示众作为交待。这一手玩得颇像曹操的“割发代级”,效果也差不多,虽然最终没能做到王子犯法与民同罪,但已足以使当时的臣民们颂圣了。 

  

  问题是现在我们都已经认识到,评价一个掌握一国命脉的政治家,主要应该看其所作所为对其国家民族带来的利害得失,个人品质与操守是次要的,至于割马尾巴这样的小把戏则更不足论。盘点霍四治国十一年间的成绩,虽然在各派间和稀泥的手法一定程度上调和了国内矛盾,但在国际上,库斯鲁造成的强敌环饲的局面没有好转,反而加重,而霍四在对待这个危局时也没表现出他一向提倡的宽容。 

  

  583年,东边的突厥加大了对波斯的攻势,波斯招架不住,几年之间东方领土今天阿富汗境内的巴里黑、昆都士、赫拉特相继失陷,泰西丰朝野震动。值此危难关头,霍四起用了一代名将巴赫拉姆·楚宾。此人是波斯的传奇人物,许多民间传说以他为主角,波斯的文学瑰宝《列王纪》中也有他的影子。他临危受命后,果然不负重望,到任后战局渐有好转,589年,突厥可汗处罗侯领兵来犯,楚宾亲率属下精锐骑兵一万开关应敌,阵斩可汗生擒王子,突厥溃逃辎重尽失,波斯军缴获钱粮数千驼。 

  

  经此一战,楚宾成为民族英雄,声威远镇。边关大捷固然让霍四欢喜,但楚宾的身世问题却又让他如芒在背:楚宾出身于米赫朗家族,该家族正是前朝安息皇室的遗脉,萨珊王朝的江山是从安息手中抢来的,这样算起来楚宾可以说与萨珊皇室有国恨家仇,现在他手握兵权又声望空前,会不会萌生出不臣之念?这个问题霍四一定想了无数遍,但在“攘外”和“安内”之间,始终无法做出抉择。这种矛盾心态导致了霍四一方面对楚宾依若长城不敢不用,一方面又对他极度缺少耐心和宽容。 

  

  楚宾打退突厥之后,被调到西线战场打拜占庭,事实上波斯和拜占庭从571年以来一直在打仗,偶尔的停战只是幕间休息,双方也都早习惯了互有胜负,但楚宾到西线后初战告负,霍四立即翻脸,派使者到军营传旨,将他解除兵权一撸到底,同时还赐给他一身妇人衣衫和纺纱杆,讥笑他只配做女人的活。这又让人想起三国演义里的一个段落“武侯斗阵辱仲达”,能想出这种激怒人的手法,霍四的智力算也是诸葛亮级的了,但他的判断力显然与这种小聪明不相匹配,楚宾并没奉诏离职,而是当场宣布造反,放下拜占庭回师南下直取首都泰西丰,他手下的军队也都追随着他。 

  

  霍四不但高估了自己对军队的掌控力,也高估了自己统治根基的稳定性,他推行的削弱贵族和教士权利的政策,固然为他赢得了底层人民的支持,但权贵也因此被他得罪遍了,楚宾造反,这些贵族乘势作乱,590年,他们发动宫廷政变罢黜了霍四。霍四的下场极惨,他被剜去双目囚入监牢,不久后被处死。霍尔木兹四世被处死的同年,政变者拥立了他的儿子继位,称库斯鲁二世(以下简称库二)。 

  

  霍四继承一个大国,有心励精图治,推行的也是仁政,却落得国破身死的下场,究其败因,似乎是由于太缺乏审时度势的眼光和忍耐的韧劲。对外,没有及早结束无意义的战争,把国力投进无底洞;对内,推行利民的改革是好事,但在技术上,没有为自己找到一个可靠的盟友集团,没有采用最基本的拉一个打一个的原则,把世俗贵族和祆教僧侣一起得罪,最终众叛亲离。这就是由于他错误地认为上边有国君推行,下边有百姓获利的改革就会成功,而忽略了中间把持着权力的既得利益阶层,导致改革失败。“陛下与士大夫共天下,非与百姓共天下”,这道理没人讲给霍四听。 

  

  霍四死后,改革的一切成就归零,而且经过他治国十年间的压抑,重获权柄的贵族们开始变本加厉的盘剥人民。


后库斯鲁时代(下)

库斯鲁二世 

库斯鲁二世被推上王位的时候,楚宾已兵临城下。尽管霍四死了,但其时楚宾势成骑虎,索性造反造到底,继续攻打泰西丰。库二的宝座还没坐热,但他自知抵挡不住,一咬牙潜逃出城,投奔了敌人拜占庭,正如当年他的曾祖父卡瓦德一世遭遇政变之后托庇于敌人嚈哒一样。随后,楚宾攻入泰西丰自立为王。 

  

  没想到,巴赫拉姆·楚宾在泰西丰的王座上只坐了不到一年,也还没焐得很热呢,库斯鲁二世就打回来了,带着一支由波斯人、拜占庭人和亚美尼亚人组成的联军。在流亡的这段日子里,库二说服了拜占庭皇帝莫里斯起兵助他复国,许诺将亚美尼亚和当年库斯鲁一世夺取的德拉要塞割让给拜占庭。而莫里斯由于与拜占庭帝室的血统太过疏远,在宗教问题上又不清不楚,在国内的根基不牢,亟需通过功业来加以稳固。现在百年宿敌波斯内乱,出钱出枪帮库二打内战,既能起到驱虎吞狼的功效,又会让库二感恩戴德,不再侵犯拜占庭疆界。莫里斯自持这份功绩足以换得臣民的支持了,于是征召了七万志愿军,开赴泰西丰,加上库二沿途收编的波斯旧部,人数已远远超过楚宾的部队了。 

  

  现在轮到库二围城了,这一年间,楚宾部队的战斗力直线下降,或许这是起义军攻陷王朝都城之后的必然反应。楚宾连吃败仗,于是也学着库二弃城而走,去寻求昔日敌人的帮助,他投奔的是突厥。 

  

  但库二不给楚宾翻盘的机会,他收复了泰西丰之后,立即派人到突厥处,以重贿买通了可汗的宠妃,让她在可汗面前大吹枕头风,说楚宾是败军之将留不得,不杀这个丧门星于山头不利云云。这个计谋果然奏效,没过多久,库二收到了复位后的第一份大礼:楚宾的人头。 

  

  随后,库二的军队用十年时间平定了借楚宾之乱而割据一方的各路烟尘,其中包括他自己的舅父比斯坦,波斯再次统一。这十年中库二专心于国内,这使得波斯与周边各国享受了一段难得的和平。 

  

  好景不长,602年,波斯刚恢复稳定,拜占庭那边又出了事。当年借兵助库二复国的莫里斯这些年一直忙于征讨巴尔干半岛北部的蛮族,一次行军中,因为给养问题引发了哗变,下级军官福卡斯杀死莫里斯,篡夺了大位。库二闻讯,觉得国内已定甲兵已足,正当借拜占庭内乱之机起兵伐之。于是,他昭告天下,说是感伤恩主莫里斯之死,决意为其报仇雪恨靖难伐逆,一边秣马厉兵,筹备西证之举。 

  

  待得一切准备停当,已是604年。这一年,波斯大军西进,在德拉城下血战九个月,夺取了这座当年库斯鲁一世用五个月打下来的要塞,接下来的进军势如破竹,几年间就把当初作为酬劳割让给莫里斯的亚美尼亚等地全部收复,还顺手占了拜占庭在叙利亚的属地。 

  

  就这样打了五六年,波斯军步步进逼,拜占庭节节败退,库二的军队都快看到地中海了。这时,拜占庭国内局势又有了变化:福卡斯暴虐无道,军队又连打败仗,从莫里斯手中抢来的皇帝宝座早变成了一座火山,让他难以安坐。610年,他的女婿克里斯普斯推举帝国的迦太基总督希拉克略之子小希拉克略出仕,安定乱局,福卡斯准奏,招其入君士坦丁堡。没想到这个小希拉克略比董卓还董卓,进了帝都,当年就砍了福卡斯的脑袋,自己坐上宝座。这和福卡斯的所作所为一样,不同的是小希拉克略的才略比福卡斯高了十倍,所以日后他被称为希拉克略大帝。 

  

  希拉克略上台后,立即修书一封寄给库二,大意是说,陛下劳师远来,欲为敝国先君莫里斯雪恨,敝国上下诚感高义,然现下篡逆伏诛,陛下大仇得报,且波斯已获地良多,何不东归歇马,以存两国敦睦之谊。朕希拉克略忝居拜占庭帝位,愿结与国之欢心,倘陛下以两国苍生位念,止息干戈,则天下幸甚,惟陛下思之。 

  

  库二登基的前十个年头里,对拜占庭又割地又送银子还得陪着笑脸,装足了孙子,早就压抑得不行。如今他打得正爽,又看到拜占庭这么没用,只想一发灭了他,压根就没有停战的意思,他没搭理希拉克略,命前线的部队继续推进。希拉克略也知道库二不会罢手,求和不过是先礼后兵,终究还是要打。可现下硬拼不过,只能一面高筑墙广积粮,一面改革军制,待机反攻。 

  

  这下库二就更爽了,613年,打下大马士革、洗劫安条克,614年更厉害,波斯名将沙赫·贝拉兹挥师攻陷了耶路撒冷,抢了当年钉死耶稣的“真十字架”(这十字架三米多高,要几个人才抬得动,真难为我主当年怎么把它背上山的),这可是基督教的镇教之宝。615年,波斯军进抵博斯普鲁斯海峡,拿下当年查士丁尼召开宗教大会的卡尔西顿,势迫海峡对岸的君士坦丁堡。到了619年,沙赫·贝拉兹又征服了埃及,这是自大流士三世被亚历山大击溃以来,近一千年中波斯势力第一次染指非洲,安卡拉、罗得岛望风而降。至此,库二统治的萨珊波斯帝国,重现了居鲁士大帝的波斯第一帝国的辉煌,库二觉得自己站在了波斯历史的顶点,想必颇有点“立马吴山第一峰”的成就感。


不过波斯的风光也就到此为止了。拜占庭那边,虽然丢失了亚洲和非洲的大片土地,但位于欧洲的根本之地君士坦丁堡,由于先天的地理优势,几次挡住了波斯及其盟友的围攻,这为拜占庭保留了翻盘的机会。620年是战争的转折点,积蓄了十年力量,军区制度改革也初见成效,希拉克略打退了从小亚细亚和埃及方面夹击君士坦丁堡的波斯海陆大军,全歼沙赫·贝拉兹率领的海军。凭借这一战的威势,迫使波斯签订了停战协议。拜占庭军队士气大振。 

  

  希拉克略知道,反攻的机会快要到了,两年后,他派人佯攻卡尔西顿,暗中却亲率大军渡过黑海,在小亚细亚半岛北部的伊索斯港登陆,波斯军措手不及,仓促赶来迎战的部队在卡帕西亚与以逸待劳的拜占庭军遭遇,被全歼。希拉克略乘势锲入波斯占领区,北边被波斯征服不久的亚美尼亚人立即发动起义作为策应。而波斯的军队,从库二上台就一直在打仗,早成了疲敝之师,加上战线拉得太长补给成问题,在希拉克略及其盟友的打击下很快支撑不住,向东撤走。滞留在小亚细亚西部的波斯远征军,由于被同主力部队隔离开来,孤立无援,希拉克略回过头来收拾他们的时候,或死或降,全部溃散。 

  

  这期间,库二也曾遣使结好东欧的斯拉夫诸部落,请他们趁君士坦丁堡空虚之机出兵袭取,但这些游牧民族当时还不擅长攻城战,他们在君士坦丁堡举世闻名的巨大城墙前踯躅不前,并没给拜占庭造成太大的麻烦。 

  

  627年,已收复了小亚细亚全境和高加索地区的希拉克略挥师南下,攻入波斯本土。这年秋天,正是草黄马肥的季节,波斯拜占庭双方的大军会战与亚述帝国的故都尼尼微,在这座有“狮穴”之称的千年古城下,波斯军队再次被打败,现在战争的形势完全逆转了。628年,希拉克略率军洗劫了库二在达斯特加德的行宫,库二素以奢华著称,行宫中珍宝堆积如山,拜占庭着实大发一笔。达斯特加德陷落,泰西丰门户大开,随后,拜占庭军向波斯帝国的首都挺进,库二慌了手脚,同时对前线指挥不力的大将们恨得牙根直发痒,打算把他们全部杀掉。 

  

  事实上,库二的性格本就十分残忍,据说他召见一位总督,后者应召稍迟,库二吩咐:“既然他整个人来见我有困难,那末就先来一部分——把头拿来就可以了。”此类的记载还有很多。他现在正经历着复位以来的最大挫折,脾气比平常暴躁十倍,杀起人来更是不假思索,也不顾及临阵斩将是否会动摇军心。终于,他重蹈了父亲霍尔木兹四世的覆辙——当他准备杀掉沙赫·贝拉兹来解恨时,后者先下手为强,劝说库二的宝贝儿子卡瓦德抢班夺权,这个王子早就眼红老爹的权势,与沙赫·贝拉兹一拍即合,决定提前接班。 

  

  628年,他们联合诸将和贵族,先罢黜了库二将其投入大牢。卡瓦德继位,称卡瓦德二世,他上台的第一件事就是密令处死狱中的老爹库二。随后,卡二向希拉克略请和,波斯军队退回开战前的边境线,归还真十字架和掠自拜占庭的全部财宝,又赔了希拉克略一大笔军费。库二治下,萨珊波斯的版图膨胀到历史的顶点,他也由此获得了“巴维斯”的称号,意思是征服者,这听起来比他的爷爷库斯鲁一世的尊号“不朽者”还要威风些,而现在他的“开疆拓土之功”全部化为乌有。真应了牌桌上的一句谚语:先赢的是纸,后赢才是钱。 

  

  拜占庭和萨珊波斯的战和史,就像一部好莱坞三流导演拍的系列电影,看头知尾。其主线永远是一方雄起,猛殴另一方,被殴者先是可怜兮兮地求和,割地赔款,接着暗地里卧薪尝胆,一朝发硎,把先前输掉的都赢回来,并把当年修理他的家伙修理得更惨,然后又轮到另一方发奋图强……如此循环往复,没完没了,就如同希腊神话中的两只互相撕咬到只剩下尾巴的猫。 

  

  按照这个模式,接下来应该是波斯的卡二励精图治,将来死磕拜占庭,但历史不会再给他这样的机会了,因为在这两个大帝国之间的荒漠上,崛起了一位名叫穆罕默德的先知,他和他的继承者们,将为这出演了四百多年的肥皂剧拉上剧终大幕。

 

  穆罕默德在世的时候,除了几次小打小闹的遭遇战,阿拉伯人和波斯人基本还是井水不犯河水。 

  

  当时,先知他老人家正忙着整合阿拉伯诸部落,拿着经卷和宝剑,率领着一众圣门弟子,在半岛的黄沙中到处传道授业解惑,沙漠上的人们不断聚拢到他周围,其中不乏他昔日的头号对头麦加倭马亚家族的大当家阿布·苏富扬、日后的穆斯林第一名将“安拉之剑”哈立德等重量级人物。千百年来,这片土地形如散沙,而现在沙粒正在聚集成一座通天巨塔,阿拉伯半岛已显出“分久必合”之像。 

  

  波斯却正经历着“合久必分”的痛:伙同悍将沙·赫贝拉兹干掉老爹库二的卡瓦德二世很快也在宫廷政变中掉了脑袋,另一皇室成员阿达希尔三世上台,这个阿三掌权后,发动皇室大屠杀,把几乎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王位的王子公主统统杀死。尽管如此,他还是没能稳坐龙庭,没多久又有新君挤掉他,依次是俾路支二世、霍尔木兹五世、霍尔木兹六世……库二被弑之后的三年间,先后有九位短命位皇帝出场亮相,你没唱罢我就登台,帝国乱成一团。中央政权濒临崩溃,地方势力乘机割据,“萨珊波斯”几乎变成一个地理名词了。直到632年,库二流落民间的后裔,21岁的耶兹德格德三世被扶上位,乱局才算稍有改观,但耶三的运气比崇祯皇帝还糟糕,他接手帝国时,连年的战争不但掏空了国库,也耗尽了民财,赋税早已预征到了三十年之后。各地豪强并起,大军阀们拥兵自重,不把皇室放在眼里,连稍有点力量的小村镇,也筑起城寨蓄养民兵,俨然是一个个独立王国。至于也门、巴林等海外飞地,更如断线风筝般脱幅而去。 

  

  就在这个当口,阿拉伯人打来了。



阿拉伯人来了!阿拉伯人来了!

(一) 艾卜·伯克尔时代 

耶三入主泰西丰的同年,穆罕默德逝世了,新兴的阿拉伯帝国进入了危险的瓶颈期。先知用伊斯兰教将沙漠之众感召到自己周围,而他逝世后,许多部落离心离德,或公然叛教,或阳奉阴违,他的继承人第一代哈里发艾卜·伯克尔使尽浑身解数,软硬兼施恩威并用,总算还是把这些部落聚拢在了一起,但他知道这并非长久之计,伊斯兰教激活了这片沙漠上沉睡了几个世纪的巨大能量,如果憋在半岛内部不对外释放,这股能量将把费尽千辛万苦建立的伊斯兰帝国涨爆,他决定秉承先知的战略思想,带领阿拉伯人冲出沙漠。 

  

  633年,安拉之剑出鞘。哈立德出兵攻打伊拉克南部,幼发拉底河西岸的波斯属国希拉,当地的波斯总督霍姆赞自恃勇力,与哈立德单挑,结果被斩于马下,波斯驻军一哄而散。当地的贝都因部落却不肯归服来自沙漠的同胞,他们抵抗得异常激烈,哈立德久攻不克,一怒之下向安拉宣誓:要让敌人的血汇成河流。他说到做到,攻陷希拉之后,把成批的战俘拉到干涸的运河边上,逐个砍头,一腔一腔的血被倾倒到河床上,真的形成了一条血河。这条河流后世被称作“不幸之河”。据说在当地的磨房里,就用血水为哈立德的大军研磨军粮。 

  

  这一屠真屠出了威风,哈立德的名字让小儿不敢夜啼。位于半岛边缘的贝都因人再也不敢抵抗穆斯林军队。随后,哈立德又打下了另一座重要城市阿姆希西亚,每个战士分得了1500个银币,比掠自希拉的还多。战利品的五分之一被运回麦地那,艾卜·伯克尔漫卷钱币喜若狂,赞叹道:“女人们啊,你们完了!你们再也生不出一个哈立德了!” 

  

  在夺取希拉之前,阿拉伯的军队只能一小股一小股地从沙漠出击,劫掠沙漠边缘的城市,一旦不顺利,则可以凭借骆驼逃回沙漠,斯塔夫里阿诺斯在《全球通史》中,甚至把这归结为阿拉伯人成功的关键。而有了希拉、阿姆希西亚以及后来兴建的库法等城市作为根据地,他们就可以变游击战为阵地战,向波斯和拜占庭两个老大帝国步步逼近。 

  

  634年,艾卜·伯克尔在位不到两年就去世了,但阿拉伯帝国向外扩张的基调已经定下来。欧麦尔被推举为第二代哈里发。艾卜·伯克尔是目光敏锐的政治家,说到“举贤任能使各尽其力”,欧麦尔是比不上他的,但欧麦尔是阿拉伯数一数二的勇士,论“举沙漠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他比之艾卜·伯克尔犹有过之,即使与穆罕默德相比,恐怕也不遑多让。艾卜·伯克尔死讯传出,又有一些怀贰心的部落蠢蠢欲动,欧麦尔明白,只有高举伊斯兰教,坚持阿拉伯的对外扩张,才是维系帝国的不二法门。他下令留在麦地那保卫他的部队全部压到前线:“即便敌人围城,只有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你们也要上前线。”


(二)欧麦尔时代 

欧麦尔和哈立德素有嫌隙,他一接班,后者就被从攻打波斯的伊拉克前线调回来,派往叙利亚战场对付拜占庭。两年后,哈立德和另一名将阿幕尔一同在叙利亚北部的雅穆克河谷一役中决定性地打败了希拉克略弟之弟塞奥多利率领的大军,后者阵亡,叙利亚失守。当时希拉克略本人正统军在邻近的安条克,当他听闻噩耗,知道拜占庭帝国在亚洲大势已去,率领部队退守君士坦丁堡,临行时望着这无限江山,想到别时容易见时难,不由得哀叹道:“别了,叙利亚,我最好的省份!现在你属于敌人了。”——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且说波斯朝廷,现在实掌大权的是宰相鲁斯塔姆,此人文武双全,早先在东方的呼罗珊抵御突厥立下赫赫战功,皇室大乱的时候,他被一位名叫布兰的公主宣召入朝,并助其当了几天女王。现下辅佐耶兹德格德三世,堪称萨珊波斯最后的柱石。634年,他趁阿拉伯新老哈里发交班的机会,派出两路大军兵渡幼发拉底河,试图收复希拉,加阿拉伯人赶回半岛。当时的希拉守将穆萨纳知道不可力敌,很明智地采取坚壁清野之策,让波斯人得不到补给,然后他率部撤出希拉退入身后的沙漠,波斯人不敢追击,沙漠保护了阿拉伯战士。波斯军兵不血刃的收复希拉,其实是成了瓮中之鳖。穆萨纳一边袭扰波斯驻军,一边向欧麦尔求援,不到一个月,麦地那派来的援军赶到,统兵的是阿布·欧拜德,他和穆萨纳两下里合兵一处,再攻希拉,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的波斯军一触即溃,两路统帅狼狈逃回泰西丰。欧拜德一直追过幼发拉底河,洗劫了波斯皇家的枣椰林。 

  

  这时鲁斯塔姆已经不能不出王牌,他决定动用波斯帝国最强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战象。 

  

  恐龙死得早,所以人类打记事以来见识过的最大的陆地动物就是大象了。这种厚皮兽的块头和力量被古代的军事星探看中,于是战象这一重型武器就被开发出来了,大象不但身高力大,HP巨高,而且身上的气味会让对方的战马害怕,兼具主战坦克和化学武器的双重功效。大象有亚洲象和非洲象两种,战象也有亚洲流和非洲流两个派别,非洲的战象主要来自东非高原,当年汉尼拔远征亚平宁半岛,骑乘的就是来自阿比西尼亚的大象,前文曾提及的阿克苏姆帝国,在占领也门时期也曾组织象军攻打麦加的克尔白天房,这就是伊斯兰史称的象年战争,阿克苏姆倾颓之后,这一流派随之势微。而亚洲象个头虽然略小,但智力水平高于非洲象,更易驯化,加之善于驯象的亚洲民族如印度、暹罗、缅甸等,都地处热点丛林,树木丰茂,果叶就可以解决大象的口粮,使得战象部队最头疼的补给问题迎刃而解,因此亚洲战象得到了更完善的发展,曾有过印度战象兵击退亚历山大的辉煌时刻。波斯地近印度,战象的阵法早就学到了手,还屡次以之克敌制胜,库二时,波斯军备有战象700余头,后来国家离乱,象军耗资甚巨不易维持,已经十不余一,一时间原本来不及重组,但帝国已到了危急存亡之秋,鲁斯塔姆只得依赖这个法宝了。 

  

  鲁斯塔姆从东方的呼罗珊召回了得力干将巴赫曼,将新组建的象军交给他统领,并授予他象征波斯军最高荣誉的卡维战旗,这面大旗由豹皮制成,遍体镶金饰银,萨珊朝历代英主名将出征必持此旗,打一次胜仗就要在旗上装饰一批珠宝,以宣张波斯的赫赫军威。这面旗早成了波斯军人士气和信心的源泉。 

  

  巴赫曼大军西进,到了幼发拉底河边,与阿拉伯军隔水对峙。巴赫曼是霹雳火爆的性子,一进入战区就在河上架起浮桥,然后派使者下书索战,让阿拉伯统帅阿布·欧拜德选择在河的哪一侧作战。欧拜德也是性如烈火,当时就叫使者回去转告巴赫曼,阿拉伯军要渡河进攻,帐中的谋士劝他防备巴赫曼半渡而击,欧拜德用典型的穆斯林口吻答道:“难道我会比他更怕死吗?”


说干就干,第二天欧拜德就整兵渡河,当时在他手下的部队共有一万人,留下一千守营,再叫穆萨纳带领三千人做第二梯队,自己率领六千人马冲过浮桥。波斯军稍做抵抗就退却了,此时,穆萨纳的部队也掩杀过来,正当阿拉伯战士们诧异胜利竟来得如此轻松时,埋伏着的大象从侧后方冲了出来,阿拉伯军人喊马嘶阵脚大乱,先前撤走的波斯军又杀了回来,欧拜德和穆萨纳这才明白中了诱敌之计。 

  

  当此绝境,欧拜德只有情急拼命,他一面喝令部队背水一战,一面一马当先,冲向巴赫曼的大象部队,他的长矛刺中了一头大象,但只伤及皮毛,狂怒的巨象撞倒欧拜德的战马,将他踩成血肉模糊的一团。目睹主帅惨死,阿拉伯军各个心惊胆裂,穆萨纳知道打下去必将全军覆没,他下令急速撤军,自己挺着长矛守在浮桥边上断后,身中数枪仍死战不退,直到幸存的阿拉伯战士撤都过河西岸。 

  

  这是阿拉伯军出征以来损失最大的一役,主帅阵亡副将重伤,四千余人战死,一千余人溃逃,余者也慑于波斯象军的威力,不敢再战。 

  

  巴赫曼此时如果乘胜追击,极有机会一举全歼阿拉伯残部。事实上他也已经做好了渡过幼发拉底河的准备,但这时发生了原本只存在于小说中的戏剧性事件,泰西丰发生了叛乱,鲁斯塔姆招他火速还朝平叛。巴赫曼只好班师,这次最有希望的反击就这样功败垂成。 

  

  穆萨纳收拾余部撤回希拉,手里只剩下不到四千人,多半带伤,穆萨纳知道凭这样的兵力断然守不住,他下令撤到南部更接近沙漠的乌勒斯。 

  

  浮桥之战损兵折将,使阿拉伯人士气大伤,这时哈里发欧麦尔显示出掌控人心的才能,他先是当众赦免了逃回麦地那的战士,根据早先的教法,战斗中“以背向敌”者是要受重处的,欧麦尔以安拉的名义宽慰这些逃卒,让这些残兵败将们大为感动;同时,他在各个部落中大力宣扬远征军从波斯获得的战利品是何等丰厚,那些穷部落被蛊惑得眼花耳热,只觉得穆萨纳的失败是好事,这使得自己的部落也有了上前线掠夺战利品的机会。 

  

  于是欧麦尔很快又组织起一支北伐军,开赴幼发拉底河,仍由穆萨纳领军,次年(635年)的年底,阿拉伯与波斯两军战于库法西南的布维布。波斯将领是密赫拉,一个平庸之辈,战象在他指挥下无法像浮桥之战时那样发挥威力。战马害怕大象,穆萨纳就亲自率领一百名敢死队,三呼“安拉至大”,徒步发起冲锋,密赫拉的部队气为之夺,很快就抵挡不住,更要命的是,波斯一方的贝都因雇佣军临阵倒戈,一个贝都因士兵杀死了密赫拉,波斯军全线溃退,布维布之战以阿拉伯军完胜告终,波斯损失了一万二千人,伊拉克南部不复为波斯所有。 

  

  此后一年中,欧麦尔把主攻方向转向叙利亚,于是有了前面提到的重创拜占庭的雅穆克之战。在波斯战线,阿拉伯军躲避对方主力,不断地小规模袭扰,几次接战双方互有胜负,穆萨纳由于在浮桥之战中伤未痊愈,就又参加布维布战役,不久伤口感染不治身亡。 

  

  欧麦尔在后方源源不断地把新招募的兵力投向战场,拿下叙利亚后,阿拉伯人可以集中力量同波斯决战了。

 

孤注一掷

血战卡迪西亚

鲁斯塔姆也知道帝国内忧外患,承受不住连年的战争,必须尽快作个了断。凭波斯现在的力量,无法根绝阿拉伯人,最理想的结果是打一场大胜仗,迫使对方签下城下之盟,为奄奄一息的帝国赢得喘息之机,而这只有他自己才有可能做得到。637年,鲁斯塔姆召集了六万大军(一说十二万)和仅剩的三十头大象出征——这几乎是萨珊波斯最后的一点血本了。 

  

  鲁斯塔姆动身之前,早有在泰西丰的卧底报知欧麦尔,在麦地那,人们为谁可以接替穆萨纳争执不下。这时,穆罕默德的亲传弟子萨阿德·伊本·艾比·瓦嘎斯遣使请战,此人绰号雄狮,自幼追随先知,根正苗红,身经百战,是阿拉伯有名的神箭手,穆罕默德以天堂相许的十大圣门弟子之一。他毛遂自荐,欧麦尔觉得正是最合适的人选,“除了雄狮还能有谁?”。 

  

  阿拉伯各部落凑了三万八千人,这时他们起事以来动员的最大规模的部队,由萨阿德率领,先于鲁斯塔姆到达幼发拉底河西南岸的卡迪西亚,这个日后扬名世界的平原,北面是一片无法逾越的沼泽,西南是沙漠,萨阿德在沙漠和沼泽之间下寨,保证侧翼安全,同时派兵拆除了幼发拉底河上的桥梁,只留一座浮桥。他占住地利,等待着波斯军。 

  

  与鲁斯塔姆和巴赫曼这等高手过招,而且是这样的孤注一掷,欧麦尔也多少有些心里没底,萨阿德出征的同时,他派出使者团到泰西丰,想试试运气,希望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让波斯皇帝耶三皈依伊斯兰教。 

  

  当使者团抵达耶三的宫殿时,波斯文武百官看见他们衣着粗鄙,与自己的锦衣华服判若云泥,所持的节杖也简陋不堪,好像女人的纺织杆,不仅嘲笑这些土包子,何以胆敢犯上作乱。阿拉伯使者没有震慑于波斯庙堂的奢华排场,他们不卑不亢地向耶三行过礼,向他讲述先知如何用伊斯兰教改变了半岛,最后告诉耶三,他们为他准备了三个选择:皈依真主;缴纳供赋;死。 

  

  这样的说词显然激怒了万王之王,他回答道:“你们从一无所有的荒蛮之地来到这里,无非是想讨点吃的穿的,我可以赏赐你们一些,识趣的就快回沙漠去吧!要不是看在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定将你们全数杀光!”群臣看见主上发怒,争着借这个绝对安全的机会表现自己的忠勇,对使节们骂不绝口。阿拉伯人不以为愠,领头的使者回答道:“你们的强大与富足,我们素有所闻,但安拉马上就将把你们拥有的一切转赐给我们。既然陛下说到赏赐,那请给我们一块泥土。” 

  

  耶三马上命人拿来一大块土,最强壮的阿拉伯人把它背在背上,告辞出宫。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九百多年前,当亚历山大的使者来到大流士三世的宫殿中时,波斯皇帝也嘲笑了这个蕞尔小国的不速之客,让他转告马其顿王不要以卵击石,想讨点赏只管开口,波斯金银珠宝有的是,尽可赐给他一些,大流士三世比耶兹德格德三世的气派大,赏了马其顿人一袋金子。结果亚历山大用这袋金子向部队证明,波斯遍地财宝,两年间,马其顿人征服了不可一世的波斯第一帝国,大流士三世也死于乱军之中。 

  

  有道是“不知己不知彼,百战必殆”,萨珊朝早已千疮百孔,犹如沙滩上的城堡,而阿拉伯人势不可挡的征伐,波斯也早有所闻,耶三等辈还如此不能审时度势,恐怕只能理解为这种盲目的自大是历朝历代波斯君主的遗传病。耶三重演了当年的一幕,他的下场也和先辈大流士三世差不多,我们后面将讲到。 

  

  前线的鲁斯塔姆知道这件事后,大惊失色,他对巴赫曼说,皇帝办了一件大蠢事:赐人泥土预示着江山将拱手让人。而耶三不以为意,他对阿拉伯人的看法是:他们很单纯。


637年夏天,鲁斯塔姆进抵幼发拉底河东岸,他观察了战场,对岸的敌人占了地利,北有沼泽南有沙漠,易守难攻,自己虽有六万人马,但对方看起来差得也并不太多,而且阿拉伯士兵战斗力和士气上的优势足以抵充人数上的劣势,所以速战对自己不利。己方的机会在于,对方部队是由诸多沙漠部落拼凑起来的,现在凭着对战利品的渴望(哈立德都承认他们并不是真的为传教而战)聚在一起,如果相持日久给养耗尽,又抢不到油水,必将士气瓦解,甚至内部生变,届时诱使阿拉伯军来攻,波斯军凭借战象守住阵地,然后由巴赫曼的生力军追击败退之敌,胜算要大得多。 

  

  然而,所有的战争中,最激烈的爱国主义情绪总是存在于远离战场的后方,波斯群臣鼓噪着要求皇帝命鲁斯塔姆速战,一些大贵族说,前方按兵不动每天空耗粮饷,再继续下去他们就要破产了,那样他们就要转而投靠阿拉伯人。于是,催促出战的旨意每天雪片般的从泰西丰飞到鲁斯塔姆的大营。后方对他的非议也日甚一日,说他怯懦畏战,甚至说他拥兵自重,怀有不臣之心。这样的压力下,鲁斯塔姆明知不宜速战,也不得不出击了。 

  

  他派人给萨阿德下战书,让阿拉伯人渡河来战。萨阿德其实早就盼着交锋,因为正如鲁斯塔姆所料,他手下的各部酋长们因为等得太旧已有些人心浮动,他正在勉力压制,不过萨阿德不像欧拜德那样逞血气之勇,坚决不肯放弃有利地形,他让鲁斯塔姆渡河,同时增派兵力防守浮桥,想在滩头战中尽可能地多消灭波斯军队。鲁斯塔姆知道硬夺浮桥代价太大,而且这样的浮桥无法让大象通行,他白天佯攻浮桥,同时派工兵到上游搭桥,波斯军队还保有着一流的修桥工艺,用一昼夜时间抢修了一座堤坝。第二天,鲁斯塔姆戴上元帅的金盔,打起卡维战旗,亲率部队通过堤坝,出现在幼发拉底河对岸。萨阿德没想到他的对手有这一招,急令部队后退列阵。 

  

  面对面肉搏的时候到了,鲁斯塔姆令手下在河岸边搭起高台,把他的镀金元帅宝座置于其上,背对河水坐在那指挥战斗。波斯的三十头大象,十八头组成方阵,像一座移动的城堡般向萨阿德的中军大帐推进,其余的十二头从两个侧翼进攻。双方都明白这是决定命运的一战,因此谁都寸步不让,萨阿德这两日正赶上毒疮发作,伤口流脓不能骑马,他命令亲兵抬着床到战场,就坐在床上指挥战斗。 

  

  这样血战了三天三夜,双方死伤不计其数,胜负依然难分。第四天午后,从叙利亚赶来支援的阿拉伯军到了,正当他们准备发起新一轮冲锋时,突然西边的沙漠上狂风大作,漫天沙尘向波斯军卷来,阿拉伯军感到这是真主的佑助,士气大振,狂呼着“安拉至大”向波斯阵地杀来,迎风作战的波斯军被吹得睁不开眼,抵挡不住阿拉伯军的狂攻,一头战象因为守卫它的步兵被杀散失去了保护,被阿拉伯人刺伤了眼睛,大象痛不可当,嚎叫着在两军之间来回暴走,其他阿拉伯人见状也都向大象最脆弱的眼睛攻击,许多大象受伤,敌我不分地横冲直撞,对波斯军造成的伤害反而更大。 

  

  波斯的王牌垮掉了,信心也完全崩溃,兵败如山倒。阿拉伯人追赶着溃逃的波斯军,战斗变成了屠杀,彻夜不停,这一夜被称作“克兰格尔之夜”,意思是铁匠打铁的声音。第二天,阿拉伯人清理战场,由于他们这次动用了倾国之兵,许多妇女儿童也来到了前线,现在该她们出场了,她们辨认血泊中的尸体和一息尚存者,自己人拉回去,死的掩埋活的救治,而看见还没断气的波斯人,就用棍子给他们最后一击,这些妇孺干这种活计已经轻车熟路。 

  

  巴赫曼死于昨夜的乱军之中,鲁斯塔姆的金座被砸毁,他本人在渡河时落马被擒,现在他被带到萨阿德面前,阿拉伯统帅对波斯统帅宣判了死刑:枭首示众。卡维战旗也落入阿拉伯人之手,他们不能理解这面旗帜的意义,只是把上面镶嵌的珠宝一抢而光。萨珊波斯荣誉的象征,如今只剩下了一张残破的豹皮。 

  

  卡迪西亚之战在伊斯兰历史上意义非凡,在后世被广为传颂,1980年代,萨达姆手里还有大把闲钱的时候,伊拉克曾把这场血战搬上银幕。这一战和一年前的雅穆克河谷之战,宣告阿拉伯帝国成为中东的新主人,而战败的两方则从此永远失去争霸的资格,拜占庭还好些,丢了叙利亚(后来又丢了埃及),但凭借着君士坦丁堡的高墙和金角湾又支撑了八百年,而且还将以东正教为代表的文化传播到了俄罗斯,虽然最终被土耳其人征服,也算香烟不灭后继有人。萨珊波斯就惨得多了,主力精锐部队覆灭,王牌武器战象被破解,而且祖传的胜利象征卡维战旗丢失,连鲁斯塔姆这样的统帅和巴赫曼这样的虎将都战死,这对波斯人心理的打击是无法估量的。现在,萨珊波斯各地的军队在总量上虽然仍有优势,但缺乏统一调度,短时间内已很难再组织起有规模的反攻,灭亡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了。而且这次亡国之后,原生态的波斯文明从此湮灭,再也没有复兴,拜火教这个词条,此后只能用来刺激小说家的创作灵感了。

 

按部就班的灭亡


卡迪西亚之后,萨珊朝的历史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了,就等着按部就班的灭亡。 

  

  血战之后,欧麦尔命令萨阿德原地休整,切不可仓促进兵。两个多月后,哈里发又从后方派来了新的部队,萨阿德也痊愈了,阿拉伯军队北上,兵不血刃地再次占领希拉和库法,萨阿德将希拉的赋税加重了三倍,已惩戒他们当初对鲁斯塔姆的支持。 

  

  然后,渡过幼发拉底河,向泰西丰进发,这一路上只遭遇了零星的抵抗,萨阿德的部队很快来到底格里斯河畔,对岸库思鲁一世雄伟的白宫已遥遥在望。 

  

  凭借湍急的底格里斯河,波斯人本来还可以死守待援,以求一线绝处逢生的机会。但这时的波斯朝廷上,人人认定大势已去,当初力劝耶三催促速战的大臣们,现在改劝皇帝迁都以存国祚,徐图后继,当然,后边的半句他们自己也不信,只是这么说不至于使自己显得过于卑鄙怯懦。耶三这时才26岁,他本就是个没主见的,依若长城的鲁斯塔姆死了,可怕的阿拉伯人兵临城下,他早已吓得手足无措,本能地采纳了迁都的建议,率领他的班子向东北方撤走,在泰西丰东北160多公里的霍勒万组建了战时陪都政府,后来又扯到扎格罗斯山以东的伊斯法罕——这座城市现在是伊朗核设施的所在地。 

  

  泰西丰这座伟大的帝都,和二战中的罗马一样,成了一座不设防的城市,只有帝国的老太后,坚决不肯退走,她率领着一支号称“库斯鲁雄狮”的宫廷禁卫军,据守王宫,誓与首都共存亡。但大厦将倾,又岂是一木能拄?这位勇敢的老妇人和她的雄狮们全部战死,为泰西丰的昔日辉煌殉了葬,底格里斯河沿岸最繁荣的麦达因七城(包括泰西丰)全部陷落。 

  

  萨阿德挥师开进泰西丰,宫殿中来不及带走的珍宝让他们惊诧得说不出话:这里有镶满钻石的宝剑与权杖、与实物等大的纯银骆驼纯金马、檀香木盒子装着的琥珀或翡翠工艺品俯拾皆是、成箱成袋的东方名贵香料堆积如山,以至于被错当成了食盐…… 

  

  最伟大的瑰宝是一张名为“库斯鲁的春天”的皇室御用挂毯,长70尺,宽60尺,挂毯上绘制的是一座花园,地面用金线织成,道路用银线织成,草木用翡翠织成,河流用珍珠织成,日月星辰和花朵果实则是一颗颗红宝石、蓝宝石、钻石。萨阿德不敢擅自处置,将毯子运回麦地那交由哈里发定夺。欧麦尔看见这精美无伦的神物,沉吟良久,决定采纳阿里(未来的第四任哈里发)的建议,将其切成碎片,分别奖赏给有功将士——这件萨珊艺术的登峰造极之作就这样与世人永别了。 

  

  接下来就是追剿耶三的残部,这个流亡政府在扎格罗斯山一带集结了一批各地赶来勤王的军队,在这一年(637)的年底又与萨阿德会战了一场,这次波斯虽然号称十万大军,其实大多数只是后勤人员而非战士,加上没有统一指挥,这个乌合兵团一触即溃,耶三退入山里,凭借着山地的复杂地形据守。638年起,本就和中央政府离心离德的波斯各地被逐一蚕食,萨珊朝的发祥地法尔斯也沦陷了。


困守扎格罗斯山期间,耶三曾派人翻过葱岭进入中国,到长安向唐太宗李世民求救,但“天可汗”当时正准备对高句丽下手,根本没空搭理这个羁縻藩属,说了一堆什么“国君相救,理固然已”之类的漂亮话,但拒绝出兵,把波斯使者打发回去,建议他们同阿拉伯人和平相处。 

  

  最后的一点指望也落空,耶三只能和他们崇拜的先哲查拉斯图特拉一样在山上呆着,足足四年。642年,他再也呆不住了,命令手下参加过卡迪西亚战役的老将菲路赞率领这些年又积攒起来的一批军队反攻,阿拉伯军队迎战,双方战于尼哈温德,尽管波斯又是以众击寡,而且幸运地打死了阿拉伯的统帅努曼,但最终还是被打败,菲路赞也战死,阿拉伯人把这一战称作“胜利中的胜利”。 

  

  644年,已占领了波斯半壁江山的欧麦尔在做礼拜时被一名波斯祆教徒用有毒的匕首刺死,这虽然令波斯人振奋,可惜已无碍大局。来自倭马亚家族的奥斯曼出任第三代哈里发,他已是70岁的老人了,但毫不心慈手软,继续在波斯攻城略地,连亚美尼亚、阿塞拜疆也都被收入版图。 

  

  耶三在尼哈温德战败后,就逃出伊斯法罕。他在东部边境辗转流亡,部署星散。到了651年,在木鹿附近,一个地方小官吏认出了他,这家伙八成寻思皇帝陛下一定携带有价值连城的宝物,未见财,就起异,伙同几个突厥的牧人,将这为末代皇帝杀死在一间磨房里。 

  

  立国四百余年的萨珊波斯,威震三洲打遍四邻,没亡在罗马帝国手里,没亡在拜占庭手里,没亡在突厥汗国手里,甚至可以说没亡在阿拉伯人手里,最后却莫名其妙的被几个鼠辈白丁断了龙脉,阿达希尔、沙普尔、库斯鲁等辈在天有灵,恐怕也只能感叹世事无常了。 

  

  此后,或真或假的各路王室孑遗流散到各地,间或有人拉起队伍想“复国”,不过效果就和天地会的抗清一样,“反清复明”的口号虽是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但想扭转乾坤却是难能。 

  

  耶三的一个儿子俾路支逃到长安,还幻想着求中国助他打回老家去,这时的大唐天子已换成了高宗李治,他告诉俾路支,天朝上国向来是靠仁德礼仪来感化万邦,倡导的是和谐世界,岂能跟个雇佣兵似的跑那么老远去打仗?借兵的事再也休提,但如果有兴趣,倒可以给他一个刘禅的安乐公一类的虚职做做,爵位嘛,不妨就叫个“波斯大都督”什么的,好歹也算过一把干瘾。这下子俾路支终于明白复国是彻底没戏了,于是同意在大唐做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并且一直做了下去,直到寿终正寝。

阿拉伯人来了!阿拉伯人来了!

(一) 艾卜·伯克尔时代 

耶三入主泰西丰的同年,穆罕默德逝世了,新兴的阿拉伯帝国进入了危险的瓶颈期。先知用伊斯兰教将沙漠之众感召到自己周围,而他逝世后,许多部落离心离德,或公然叛教,或阳奉阴违,他的继承人第一代哈里发艾卜·伯克尔使尽浑身解数,软硬兼施恩威并用,总算还是把这些部落聚拢在了一起,但他知道这并非长久之计,伊斯兰教激活了这片沙漠上沉睡了几个世纪的巨大能量,如果憋在半岛内部不对外释放,这股能量将把费尽千辛万苦建立的伊斯兰帝国涨爆,他决定秉承先知的战略思想,带领阿拉伯人冲出沙漠。 

  

  633年,安拉之剑出鞘。哈立德出兵攻打伊拉克南部,幼发拉底河西岸的波斯属国希拉,当地的波斯总督霍姆赞自恃勇力,与哈立德单挑,结果被斩于马下,波斯驻军一哄而散。当地的贝都因部落却不肯归服来自沙漠的同胞,他们抵抗得异常激烈,哈立德久攻不克,一怒之下向安拉宣誓:要让敌人的血汇成河流。他说到做到,攻陷希拉之后,把成批的战俘拉到干涸的运河边上,逐个砍头,一腔一腔的血被倾倒到河床上,真的形成了一条血河。这条河流后世被称作“不幸之河”。据说在当地的磨房里,就用血水为哈立德的大军研磨军粮。 

  

  这一屠真屠出了威风,哈立德的名字让小儿不敢夜啼。位于半岛边缘的贝都因人再也不敢抵抗穆斯林军队。随后,哈立德又打下了另一座重要城市阿姆希西亚,每个战士分得了1500个银币,比掠自希拉的还多。战利品的五分之一被运回麦地那,艾卜·伯克尔漫卷钱币喜若狂,赞叹道:“女人们啊,你们完了!你们再也生不出一个哈立德了!” 

  

  在夺取希拉之前,阿拉伯的军队只能一小股一小股地从沙漠出击,劫掠沙漠边缘的城市,一旦不顺利,则可以凭借骆驼逃回沙漠,斯塔夫里阿诺斯在《全球通史》中,甚至把这归结为阿拉伯人成功的关键。而有了希拉、阿姆希西亚以及后来兴建的库法等城市作为根据地,他们就可以变游击战为阵地战,向波斯和拜占庭两个老大帝国步步逼近。 

  

  634年,艾卜·伯克尔在位不到两年就去世了,但阿拉伯帝国向外扩张的基调已经定下来。欧麦尔被推举为第二代哈里发。艾卜·伯克尔是目光敏锐的政治家,说到“举贤任能使各尽其力”,欧麦尔是比不上他的,但欧麦尔是阿拉伯数一数二的勇士,论“举沙漠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他比之艾卜·伯克尔犹有过之,即使与穆罕默德相比,恐怕也不遑多让。艾卜·伯克尔死讯传出,又有一些怀贰心的部落蠢蠢欲动,欧麦尔明白,只有高举伊斯兰教,坚持阿拉伯的对外扩张,才是维系帝国的不二法门。他下令留在麦地那保卫他的部队全部压到前线:“即便敌人围城,只有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你们也要上前线。”


(二)欧麦尔时代 

欧麦尔和哈立德素有嫌隙,他一接班,后者就被从攻打波斯的伊拉克前线调回来,派往叙利亚战场对付拜占庭。两年后,哈立德和另一名将阿幕尔一同在叙利亚北部的雅穆克河谷一役中决定性地打败了希拉克略弟之弟塞奥多利率领的大军,后者阵亡,叙利亚失守。当时希拉克略本人正统军在邻近的安条克,当他听闻噩耗,知道拜占庭帝国在亚洲大势已去,率领部队退守君士坦丁堡,临行时望着这无限江山,想到别时容易见时难,不由得哀叹道:“别了,叙利亚,我最好的省份!现在你属于敌人了。”——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且说波斯朝廷,现在实掌大权的是宰相鲁斯塔姆,此人文武双全,早先在东方的呼罗珊抵御突厥立下赫赫战功,皇室大乱的时候,他被一位名叫布兰的公主宣召入朝,并助其当了几天女王。现下辅佐耶兹德格德三世,堪称萨珊波斯最后的柱石。634年,他趁阿拉伯新老哈里发交班的机会,派出两路大军兵渡幼发拉底河,试图收复希拉,加阿拉伯人赶回半岛。当时的希拉守将穆萨纳知道不可力敌,很明智地采取坚壁清野之策,让波斯人得不到补给,然后他率部撤出希拉退入身后的沙漠,波斯人不敢追击,沙漠保护了阿拉伯战士。波斯军兵不血刃的收复希拉,其实是成了瓮中之鳖。穆萨纳一边袭扰波斯驻军,一边向欧麦尔求援,不到一个月,麦地那派来的援军赶到,统兵的是阿布·欧拜德,他和穆萨纳两下里合兵一处,再攻希拉,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的波斯军一触即溃,两路统帅狼狈逃回泰西丰。欧拜德一直追过幼发拉底河,洗劫了波斯皇家的枣椰林。 

  

  这时鲁斯塔姆已经不能不出王牌,他决定动用波斯帝国最强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战象。 

  

  恐龙死得早,所以人类打记事以来见识过的最大的陆地动物就是大象了。这种厚皮兽的块头和力量被古代的军事星探看中,于是战象这一重型武器就被开发出来了,大象不但身高力大,HP巨高,而且身上的气味会让对方的战马害怕,兼具主战坦克和化学武器的双重功效。大象有亚洲象和非洲象两种,战象也有亚洲流和非洲流两个派别,非洲的战象主要来自东非高原,当年汉尼拔远征亚平宁半岛,骑乘的就是来自阿比西尼亚的大象,前文曾提及的阿克苏姆帝国,在占领也门时期也曾组织象军攻打麦加的克尔白天房,这就是伊斯兰史称的象年战争,阿克苏姆倾颓之后,这一流派随之势微。而亚洲象个头虽然略小,但智力水平高于非洲象,更易驯化,加之善于驯象的亚洲民族如印度、暹罗、缅甸等,都地处热点丛林,树木丰茂,果叶就可以解决大象的口粮,使得战象部队最头疼的补给问题迎刃而解,因此亚洲战象得到了更完善的发展,曾有过印度战象兵击退亚历山大的辉煌时刻。波斯地近印度,战象的阵法早就学到了手,还屡次以之克敌制胜,库二时,波斯军备有战象700余头,后来国家离乱,象军耗资甚巨不易维持,已经十不余一,一时间原本来不及重组,但帝国已到了危急存亡之秋,鲁斯塔姆只得依赖这个法宝了。 

  

  鲁斯塔姆从东方的呼罗珊召回了得力干将巴赫曼,将新组建的象军交给他统领,并授予他象征波斯军最高荣誉的卡维战旗,这面大旗由豹皮制成,遍体镶金饰银,萨珊朝历代英主名将出征必持此旗,打一次胜仗就要在旗上装饰一批珠宝,以宣张波斯的赫赫军威。这面旗早成了波斯军人士气和信心的源泉。 

  

  巴赫曼大军西进,到了幼发拉底河边,与阿拉伯军隔水对峙。巴赫曼是霹雳火爆的性子,一进入战区就在河上架起浮桥,然后派使者下书索战,让阿拉伯统帅阿布·欧拜德选择在河的哪一侧作战。欧拜德也是性如烈火,当时就叫使者回去转告巴赫曼,阿拉伯军要渡河进攻,帐中的谋士劝他防备巴赫曼半渡而击,欧拜德用典型的穆斯林口吻答道:“难道我会比他更怕死吗?”


说干就干,第二天欧拜德就整兵渡河,当时在他手下的部队共有一万人,留下一千守营,再叫穆萨纳带领三千人做第二梯队,自己率领六千人马冲过浮桥。波斯军稍做抵抗就退却了,此时,穆萨纳的部队也掩杀过来,正当阿拉伯战士们诧异胜利竟来得如此轻松时,埋伏着的大象从侧后方冲了出来,阿拉伯军人喊马嘶阵脚大乱,先前撤走的波斯军又杀了回来,欧拜德和穆萨纳这才明白中了诱敌之计。 

  

  当此绝境,欧拜德只有情急拼命,他一面喝令部队背水一战,一面一马当先,冲向巴赫曼的大象部队,他的长矛刺中了一头大象,但只伤及皮毛,狂怒的巨象撞倒欧拜德的战马,将他踩成血肉模糊的一团。目睹主帅惨死,阿拉伯军各个心惊胆裂,穆萨纳知道打下去必将全军覆没,他下令急速撤军,自己挺着长矛守在浮桥边上断后,身中数枪仍死战不退,直到幸存的阿拉伯战士撤都过河西岸。 

  

  这是阿拉伯军出征以来损失最大的一役,主帅阵亡副将重伤,四千余人战死,一千余人溃逃,余者也慑于波斯象军的威力,不敢再战。 

  

  巴赫曼此时如果乘胜追击,极有机会一举全歼阿拉伯残部。事实上他也已经做好了渡过幼发拉底河的准备,但这时发生了原本只存在于小说中的戏剧性事件,泰西丰发生了叛乱,鲁斯塔姆招他火速还朝平叛。巴赫曼只好班师,这次最有希望的反击就这样功败垂成。 

  

  穆萨纳收拾余部撤回希拉,手里只剩下不到四千人,多半带伤,穆萨纳知道凭这样的兵力断然守不住,他下令撤到南部更接近沙漠的乌勒斯。 

  

  浮桥之战损兵折将,使阿拉伯人士气大伤,这时哈里发欧麦尔显示出掌控人心的才能,他先是当众赦免了逃回麦地那的战士,根据早先的教法,战斗中“以背向敌”者是要受重处的,欧麦尔以安拉的名义宽慰这些逃卒,让这些残兵败将们大为感动;同时,他在各个部落中大力宣扬远征军从波斯获得的战利品是何等丰厚,那些穷部落被蛊惑得眼花耳热,只觉得穆萨纳的失败是好事,这使得自己的部落也有了上前线掠夺战利品的机会。 

  

  于是欧麦尔很快又组织起一支北伐军,开赴幼发拉底河,仍由穆萨纳领军,次年(635年)的年底,阿拉伯与波斯两军战于库法西南的布维布。波斯将领是密赫拉,一个平庸之辈,战象在他指挥下无法像浮桥之战时那样发挥威力。战马害怕大象,穆萨纳就亲自率领一百名敢死队,三呼“安拉至大”,徒步发起冲锋,密赫拉的部队气为之夺,很快就抵挡不住,更要命的是,波斯一方的贝都因雇佣军临阵倒戈,一个贝都因士兵杀死了密赫拉,波斯军全线溃退,布维布之战以阿拉伯军完胜告终,波斯损失了一万二千人,伊拉克南部不复为波斯所有。 

  

  此后一年中,欧麦尔把主攻方向转向叙利亚,于是有了前面提到的重创拜占庭的雅穆克之战。在波斯战线,阿拉伯军躲避对方主力,不断地小规模袭扰,几次接战双方互有胜负,穆萨纳由于在浮桥之战中伤未痊愈,就又参加布维布战役,不久伤口感染不治身亡。 

  

  欧麦尔在后方源源不断地把新招募的兵力投向战场,拿下叙利亚后,阿拉伯人可以集中力量同波斯决战了。

孤注一掷

血战卡迪西亚

鲁斯塔姆也知道帝国内忧外患,承受不住连年的战争,必须尽快作个了断。凭波斯现在的力量,无法根绝阿拉伯人,最理想的结果是打一场大胜仗,迫使对方签下城下之盟,为奄奄一息的帝国赢得喘息之机,而这只有他自己才有可能做得到。637年,鲁斯塔姆召集了六万大军(一说十二万)和仅剩的三十头大象出征——这几乎是萨珊波斯最后的一点血本了。 

  

  鲁斯塔姆动身之前,早有在泰西丰的卧底报知欧麦尔,在麦地那,人们为谁可以接替穆萨纳争执不下。这时,穆罕默德的亲传弟子萨阿德·伊本·艾比·瓦嘎斯遣使请战,此人绰号雄狮,自幼追随先知,根正苗红,身经百战,是阿拉伯有名的神箭手,穆罕默德以天堂相许的十大圣门弟子之一。他毛遂自荐,欧麦尔觉得正是最合适的人选,“除了雄狮还能有谁?”。 

  

  阿拉伯各部落凑了三万八千人,这时他们起事以来动员的最大规模的部队,由萨阿德率领,先于鲁斯塔姆到达幼发拉底河西南岸的卡迪西亚,这个日后扬名世界的平原,北面是一片无法逾越的沼泽,西南是沙漠,萨阿德在沙漠和沼泽之间下寨,保证侧翼安全,同时派兵拆除了幼发拉底河上的桥梁,只留一座浮桥。他占住地利,等待着波斯军。 

  

  与鲁斯塔姆和巴赫曼这等高手过招,而且是这样的孤注一掷,欧麦尔也多少有些心里没底,萨阿德出征的同时,他派出使者团到泰西丰,想试试运气,希望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让波斯皇帝耶三皈依伊斯兰教。 

  

  当使者团抵达耶三的宫殿时,波斯文武百官看见他们衣着粗鄙,与自己的锦衣华服判若云泥,所持的节杖也简陋不堪,好像女人的纺织杆,不仅嘲笑这些土包子,何以胆敢犯上作乱。阿拉伯使者没有震慑于波斯庙堂的奢华排场,他们不卑不亢地向耶三行过礼,向他讲述先知如何用伊斯兰教改变了半岛,最后告诉耶三,他们为他准备了三个选择:皈依真主;缴纳供赋;死。 

  

  这样的说词显然激怒了万王之王,他回答道:“你们从一无所有的荒蛮之地来到这里,无非是想讨点吃的穿的,我可以赏赐你们一些,识趣的就快回沙漠去吧!要不是看在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定将你们全数杀光!”群臣看见主上发怒,争着借这个绝对安全的机会表现自己的忠勇,对使节们骂不绝口。阿拉伯人不以为愠,领头的使者回答道:“你们的强大与富足,我们素有所闻,但安拉马上就将把你们拥有的一切转赐给我们。既然陛下说到赏赐,那请给我们一块泥土。” 

  

  耶三马上命人拿来一大块土,最强壮的阿拉伯人把它背在背上,告辞出宫。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九百多年前,当亚历山大的使者来到大流士三世的宫殿中时,波斯皇帝也嘲笑了这个蕞尔小国的不速之客,让他转告马其顿王不要以卵击石,想讨点赏只管开口,波斯金银珠宝有的是,尽可赐给他一些,大流士三世比耶兹德格德三世的气派大,赏了马其顿人一袋金子。结果亚历山大用这袋金子向部队证明,波斯遍地财宝,两年间,马其顿人征服了不可一世的波斯第一帝国,大流士三世也死于乱军之中。 

  

  有道是“不知己不知彼,百战必殆”,萨珊朝早已千疮百孔,犹如沙滩上的城堡,而阿拉伯人势不可挡的征伐,波斯也早有所闻,耶三等辈还如此不能审时度势,恐怕只能理解为这种盲目的自大是历朝历代波斯君主的遗传病。耶三重演了当年的一幕,他的下场也和先辈大流士三世差不多,我们后面将讲到。 

  

  前线的鲁斯塔姆知道这件事后,大惊失色,他对巴赫曼说,皇帝办了一件大蠢事:赐人泥土预示着江山将拱手让人。而耶三不以为意,他对阿拉伯人的看法是:他们很单纯。


637年夏天,鲁斯塔姆进抵幼发拉底河东岸,他观察了战场,对岸的敌人占了地利,北有沼泽南有沙漠,易守难攻,自己虽有六万人马,但对方看起来差得也并不太多,而且阿拉伯士兵战斗力和士气上的优势足以抵充人数上的劣势,所以速战对自己不利。己方的机会在于,对方部队是由诸多沙漠部落拼凑起来的,现在凭着对战利品的渴望(哈立德都承认他们并不是真的为传教而战)聚在一起,如果相持日久给养耗尽,又抢不到油水,必将士气瓦解,甚至内部生变,届时诱使阿拉伯军来攻,波斯军凭借战象守住阵地,然后由巴赫曼的生力军追击败退之敌,胜算要大得多。 

  

  然而,所有的战争中,最激烈的爱国主义情绪总是存在于远离战场的后方,波斯群臣鼓噪着要求皇帝命鲁斯塔姆速战,一些大贵族说,前方按兵不动每天空耗粮饷,再继续下去他们就要破产了,那样他们就要转而投靠阿拉伯人。于是,催促出战的旨意每天雪片般的从泰西丰飞到鲁斯塔姆的大营。后方对他的非议也日甚一日,说他怯懦畏战,甚至说他拥兵自重,怀有不臣之心。这样的压力下,鲁斯塔姆明知不宜速战,也不得不出击了。 

  

  他派人给萨阿德下战书,让阿拉伯人渡河来战。萨阿德其实早就盼着交锋,因为正如鲁斯塔姆所料,他手下的各部酋长们因为等得太旧已有些人心浮动,他正在勉力压制,不过萨阿德不像欧拜德那样逞血气之勇,坚决不肯放弃有利地形,他让鲁斯塔姆渡河,同时增派兵力防守浮桥,想在滩头战中尽可能地多消灭波斯军队。鲁斯塔姆知道硬夺浮桥代价太大,而且这样的浮桥无法让大象通行,他白天佯攻浮桥,同时派工兵到上游搭桥,波斯军队还保有着一流的修桥工艺,用一昼夜时间抢修了一座堤坝。第二天,鲁斯塔姆戴上元帅的金盔,打起卡维战旗,亲率部队通过堤坝,出现在幼发拉底河对岸。萨阿德没想到他的对手有这一招,急令部队后退列阵。 

  

  面对面肉搏的时候到了,鲁斯塔姆令手下在河岸边搭起高台,把他的镀金元帅宝座置于其上,背对河水坐在那指挥战斗。波斯的三十头大象,十八头组成方阵,像一座移动的城堡般向萨阿德的中军大帐推进,其余的十二头从两个侧翼进攻。双方都明白这是决定命运的一战,因此谁都寸步不让,萨阿德这两日正赶上毒疮发作,伤口流脓不能骑马,他命令亲兵抬着床到战场,就坐在床上指挥战斗。 

  

  这样血战了三天三夜,双方死伤不计其数,胜负依然难分。第四天午后,从叙利亚赶来支援的阿拉伯军到了,正当他们准备发起新一轮冲锋时,突然西边的沙漠上狂风大作,漫天沙尘向波斯军卷来,阿拉伯军感到这是真主的佑助,士气大振,狂呼着“安拉至大”向波斯阵地杀来,迎风作战的波斯军被吹得睁不开眼,抵挡不住阿拉伯军的狂攻,一头战象因为守卫它的步兵被杀散失去了保护,被阿拉伯人刺伤了眼睛,大象痛不可当,嚎叫着在两军之间来回暴走,其他阿拉伯人见状也都向大象最脆弱的眼睛攻击,许多大象受伤,敌我不分地横冲直撞,对波斯军造成的伤害反而更大。 

  

  波斯的王牌垮掉了,信心也完全崩溃,兵败如山倒。阿拉伯人追赶着溃逃的波斯军,战斗变成了屠杀,彻夜不停,这一夜被称作“克兰格尔之夜”,意思是铁匠打铁的声音。第二天,阿拉伯人清理战场,由于他们这次动用了倾国之兵,许多妇女儿童也来到了前线,现在该她们出场了,她们辨认血泊中的尸体和一息尚存者,自己人拉回去,死的掩埋活的救治,而看见还没断气的波斯人,就用棍子给他们最后一击,这些妇孺干这种活计已经轻车熟路。 

  

  巴赫曼死于昨夜的乱军之中,鲁斯塔姆的金座被砸毁,他本人在渡河时落马被擒,现在他被带到萨阿德面前,阿拉伯统帅对波斯统帅宣判了死刑:枭首示众。卡维战旗也落入阿拉伯人之手,他们不能理解这面旗帜的意义,只是把上面镶嵌的珠宝一抢而光。萨珊波斯荣誉的象征,如今只剩下了一张残破的豹皮。 

  

  卡迪西亚之战在伊斯兰历史上意义非凡,在后世被广为传颂,1980年代,萨达姆手里还有大把闲钱的时候,伊拉克曾把这场血战搬上银幕。这一战和一年前的雅穆克河谷之战,宣告阿拉伯帝国成为中东的新主人,而战败的两方则从此永远失去争霸的资格,拜占庭还好些,丢了叙利亚(后来又丢了埃及),但凭借着君士坦丁堡的高墙和金角湾又支撑了八百年,而且还将以东正教为代表的文化传播到了俄罗斯,虽然最终被土耳其人征服,也算香烟不灭后继有人。萨珊波斯就惨得多了,主力精锐部队覆灭,王牌武器战象被破解,而且祖传的胜利象征卡维战旗丢失,连鲁斯塔姆这样的统帅和巴赫曼这样的虎将都战死,这对波斯人心理的打击是无法估量的。现在,萨珊波斯各地的军队在总量上虽然仍有优势,但缺乏统一调度,短时间内已很难再组织起有规模的反攻,灭亡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了。而且这次亡国之后,原生态的波斯文明从此湮灭,再也没有复兴,拜火教这个词条,此后只能用来刺激小说家的创作灵感了。

按部就班的灭亡


卡迪西亚之后,萨珊朝的历史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了,就等着按部就班的灭亡。 

  

  血战之后,欧麦尔命令萨阿德原地休整,切不可仓促进兵。两个多月后,哈里发又从后方派来了新的部队,萨阿德也痊愈了,阿拉伯军队北上,兵不血刃地再次占领希拉和库法,萨阿德将希拉的赋税加重了三倍,已惩戒他们当初对鲁斯塔姆的支持。 

  

  然后,渡过幼发拉底河,向泰西丰进发,这一路上只遭遇了零星的抵抗,萨阿德的部队很快来到底格里斯河畔,对岸库思鲁一世雄伟的白宫已遥遥在望。 

  

  凭借湍急的底格里斯河,波斯人本来还可以死守待援,以求一线绝处逢生的机会。但这时的波斯朝廷上,人人认定大势已去,当初力劝耶三催促速战的大臣们,现在改劝皇帝迁都以存国祚,徐图后继,当然,后边的半句他们自己也不信,只是这么说不至于使自己显得过于卑鄙怯懦。耶三这时才26岁,他本就是个没主见的,依若长城的鲁斯塔姆死了,可怕的阿拉伯人兵临城下,他早已吓得手足无措,本能地采纳了迁都的建议,率领他的班子向东北方撤走,在泰西丰东北160多公里的霍勒万组建了战时陪都政府,后来又扯到扎格罗斯山以东的伊斯法罕——这座城市现在是伊朗核设施的所在地。 

  

  泰西丰这座伟大的帝都,和二战中的罗马一样,成了一座不设防的城市,只有帝国的老太后,坚决不肯退走,她率领着一支号称“库斯鲁雄狮”的宫廷禁卫军,据守王宫,誓与首都共存亡。但大厦将倾,又岂是一木能拄?这位勇敢的老妇人和她的雄狮们全部战死,为泰西丰的昔日辉煌殉了葬,底格里斯河沿岸最繁荣的麦达因七城(包括泰西丰)全部陷落。 

  

  萨阿德挥师开进泰西丰,宫殿中来不及带走的珍宝让他们惊诧得说不出话:这里有镶满钻石的宝剑与权杖、与实物等大的纯银骆驼纯金马、檀香木盒子装着的琥珀或翡翠工艺品俯拾皆是、成箱成袋的东方名贵香料堆积如山,以至于被错当成了食盐…… 

  

  最伟大的瑰宝是一张名为“库斯鲁的春天”的皇室御用挂毯,长70尺,宽60尺,挂毯上绘制的是一座花园,地面用金线织成,道路用银线织成,草木用翡翠织成,河流用珍珠织成,日月星辰和花朵果实则是一颗颗红宝石、蓝宝石、钻石。萨阿德不敢擅自处置,将毯子运回麦地那交由哈里发定夺。欧麦尔看见这精美无伦的神物,沉吟良久,决定采纳阿里(未来的第四任哈里发)的建议,将其切成碎片,分别奖赏给有功将士——这件萨珊艺术的登峰造极之作就这样与世人永别了。 

  

  接下来就是追剿耶三的残部,这个流亡政府在扎格罗斯山一带集结了一批各地赶来勤王的军队,在这一年(637)的年底又与萨阿德会战了一场,这次波斯虽然号称十万大军,其实大多数只是后勤人员而非战士,加上没有统一指挥,这个乌合兵团一触即溃,耶三退入山里,凭借着山地的复杂地形据守。638年起,本就和中央政府离心离德的波斯各地被逐一蚕食,萨珊朝的发祥地法尔斯也沦陷了。


困守扎格罗斯山期间,耶三曾派人翻过葱岭进入中国,到长安向唐太宗李世民求救,但“天可汗”当时正准备对高句丽下手,根本没空搭理这个羁縻藩属,说了一堆什么“国君相救,理固然已”之类的漂亮话,但拒绝出兵,把波斯使者打发回去,建议他们同阿拉伯人和平相处。 

  

  最后的一点指望也落空,耶三只能和他们崇拜的先哲查拉斯图特拉一样在山上呆着,足足四年。642年,他再也呆不住了,命令手下参加过卡迪西亚战役的老将菲路赞率领这些年又积攒起来的一批军队反攻,阿拉伯军队迎战,双方战于尼哈温德,尽管波斯又是以众击寡,而且幸运地打死了阿拉伯的统帅努曼,但最终还是被打败,菲路赞也战死,阿拉伯人把这一战称作“胜利中的胜利”。 

  

  644年,已占领了波斯半壁江山的欧麦尔在做礼拜时被一名波斯祆教徒用有毒的匕首刺死,这虽然令波斯人振奋,可惜已无碍大局。来自倭马亚家族的奥斯曼出任第三代哈里发,他已是70岁的老人了,但毫不心慈手软,继续在波斯攻城略地,连亚美尼亚、阿塞拜疆也都被收入版图。 

  

  耶三在尼哈温德战败后,就逃出伊斯法罕。他在东部边境辗转流亡,部署星散。到了651年,在木鹿附近,一个地方小官吏认出了他,这家伙八成寻思皇帝陛下一定携带有价值连城的宝物,未见财,就起异,伙同几个突厥的牧人,将这为末代皇帝杀死在一间磨房里。 

  

  立国四百余年的萨珊波斯,威震三洲打遍四邻,没亡在罗马帝国手里,没亡在拜占庭手里,没亡在突厥汗国手里,甚至可以说没亡在阿拉伯人手里,最后却莫名其妙的被几个鼠辈白丁断了龙脉,阿达希尔、沙普尔、库斯鲁等辈在天有灵,恐怕也只能感叹世事无常了。 

  

  此后,或真或假的各路王室孑遗流散到各地,间或有人拉起队伍想“复国”,不过效果就和天地会的抗清一样,“反清复明”的口号虽是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但想扭转乾坤却是难能。 

  

  耶三的一个儿子俾路支逃到长安,还幻想着求中国助他打回老家去,这时的大唐天子已换成了高宗李治,他告诉俾路支,天朝上国向来是靠仁德礼仪来感化万邦,倡导的是和谐世界,岂能跟个雇佣兵似的跑那么老远去打仗?借兵的事再也休提,但如果有兴趣,倒可以给他一个刘禅的安乐公一类的虚职做做,爵位嘛,不妨就叫个“波斯大都督”什么的,好歹也算过一把干瘾。这下子俾路支终于明白复国是彻底没戏了,于是同意在大唐做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并且一直做了下去,直到寿终正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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