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对伊朗政策曾被认为是欧盟对外政策中少有的成功案例,伊核全面协议(JCPOA)更是欧洲人津津乐道的外交成果。目前美国已退出协议,向伊朗重新实施制裁,并且制裁力度会逐步加大。而欧盟宣布尽一切可能维护协议。作为曾代表欧盟与伊朗进行对话谈判的三大国之一,法国在对待伊朗和伊核问题上既有自身的利益考量和政策特点,又在相当程度上代表甚至引导了欧盟对伊朗政策方向。本文将回顾法伊传统关系,重点是分阶段梳理伊斯兰革命后至伊核全面协议签订期间的法国对伊朗政策,分析该政策的特点与形成原因,并就法国在伊核问题上的积极作用与局限性进行总结。
一、法伊传统关系
伊朗对法国乃至整个欧洲具有不可忽视的战略、安全和经济意义。首先,伊朗所处的地理位置非常重要。它位于亚洲西南部,北邻亚美尼亚、土库曼斯坦、阿塞拜疆,西连土耳其、伊拉克,东面与巴基斯坦和阿富汗相邻,南濒波斯湾和阿曼湾,北隔里海与俄罗斯和哈萨克斯坦相望,享有 “欧亚陆桥” 和 “东西方空中走廊” 之称。2014年法国参议院的报告称伊朗是 “另一个中央帝国”,“从波斯帝国到伊斯兰共和国,都一直占据几个地区交汇处的中央位置”。其次,伊朗石油、天然气等资源丰富,石油产业是伊朗经济支柱和外汇收入的主要来源之一。对包括法国在内的欧洲国家而言,伊朗是一个极富吸引力的巨大市场和能源来源地。再次,伊朗地处海湾大部分石油出口必经的霍尔木兹海峡咽喉处,直接关系到包括欧洲在内的世界能源安全。
法国与伊朗的交往源远流长,可以追溯到中世纪(伊朗古称波斯)。历史上,尽管因为各种原因双方关系发展并非一帆风顺,但仍在经贸、文化和宗教等领域联系密切,保持和促进了相互交流与合作。19世纪时,法国曾向波斯帝国输送武器和军事教官,双方的文化联系也得到加强。伊朗1906年宪法的很多概念就是源于法国大革命,足见法国文化对伊朗的影响。伊斯兰革命前的巴列维王朝亲西方,两国关系总体上发展良好。1975年,法国签署了向伊朗出售核技术的合作协议。根据协议,法国将为伊朗建造五个核电站,伊朗从欧洲气体扩散公司(Eurodif)获取浓缩铀。1978年底,巴列维王朝反对派霍梅尼去往法国避难,并在法国为未来建立伊斯兰共和国起草了宪法草案。
二、伊斯兰革命后法国对伊朗政策演变及特点
从霍梅尼上台建立伊斯兰共和国至伊核全面协议签订,法国对伊朗政策大致经历了四个阶段。
(一)第一阶段(1979年至1989年霍梅尼掌权时期):遏制为主
巴列维王朝被推翻和伊斯兰原教旨主义运动著名领袖霍梅尼的掌权使法国面对一个与以往不同的伊朗。对此,法国不得不开始探索与这个新政权打交道的原则和方式,并随着形势发展适时调整政策。这一阶段法国对伊朗政策主要受到霍梅尼政府对外政策、法国中东政策以及法国国内政治等因素影响,总体上以遏制为主。
第一,霍梅尼上台后打着 “不要东方,不要西方,只要伊斯兰” 的旗号,向外输出革命,与西方国家的意识形态格格不入。此外,尽管法国是霍梅尼上台前最后的避难所,但伊斯兰革命后的伊朗与法国关系并不如想象中好。时任总统密特朗拒绝执行法国与巴列维王朝签订的核能合作协议,而伊朗要求法国归还其提供的数额约10亿美元的贷款。此外,在这一时期进行的两伊战争中,法国支持伊拉克,向其提供不少军事援助,引起了伊朗的强烈不满。法国相关做法既有经济、能源以及传统上扶持阿拉伯国家的原因,又有遏制伊朗势力、维持中东地区力量平衡的考虑。但到战争中期,法国就开始调整相关政策,逐渐减少对伊拉克的武器援助,拒绝和伊拉克续签合约,并同美国等大国一起斡旋,促使两伊战争结束。这既与交战双方力量对比发生变化有关,又与法国在中东地区一贯的试图与冲突各方都能对话、进而发挥调停作用的立场是一致的。
第二,伊朗新政权建立不久,美国就因人质事件与其断交。法国和欧共体国家一起对伊朗实施除药品和粮食外的经济禁运,但并未与其断绝外交关系。后来,法国认为其境内发生的几次恐怖袭击和黎巴嫩人质事件均与伊朗有关,最终爆发 “使馆战” 导致两国于1987年断交。但断交不到一年,两国就恢复了外交关系。事实上,双方一直在为改善关系做出各种妥协。如伊朗方面为解救黎巴嫩的五名法国人质做出了努力,而法国方面劝说伊朗主要反对派领导人拉贾维离开法国、关闭伊朗反政府组织在巴黎的最大办事处以及偿还了伊朗3.3亿美元的贷款。另外,这一时期法国还在缓解由于伊朗对英国作家拉什迪发布 “法特瓦” 造成的欧伊紧张局势方面做出了重要贡献。
总之,这一阶段法国对伊朗政策既体现了西方普遍立场,又表现出法国努力维护和改善对伊朗关系的意愿。
(二)第二阶段(1989年至1997年):接触与合作
这一时期恰逢苏联解体和冷战结束,国际政治格局发生重大变化。两伊战争结束、伊朗进入重建期,需要大量外部援助。加之霍梅尼去世、务实派拉夫桑贾尼上台,伊朗试图对阿拉伯邻国和西方国家采取缓和政策,尤其是与欧洲国家改善关系。一方面,由于美国制裁尚在,欧洲尤其是法国成为资金的重要潜在来源。另一方面,伊朗与阿拉伯邻国关系的缓和也为法伊关系改善减少了障碍。
这一阶段法国对伊朗政策正式成为欧共体(后为欧盟)对伊朗政策的重要组成部分,体现在法国作为代表欧盟与伊朗开展 “批评性对话” 的三大国之一,其对伊政策不仅受欧盟制约,反过来也影响欧盟对伊政策。
法国与伊朗开展 “批评性对话”,既代表欧盟的利益,又有自己的目的。当初欧共体之所以决定同伊朗开展 “批评性对话”,是发现一味制裁、压制伊朗无法达到既定目的,不符合其利益,于是转而采取对话接触方式,希望趁机打开与伊朗进行经济合作的大门,也借此在人权、支持恐怖活动等方面改变伊朗。法国与伊朗开展 “批评性对话”,首要动机是支持法国企业在一个 “没有人玩公平游戏” 的环境里从事经营活动,特别是 “道达尔” 和 “标志” 公司,这与欧共体的目的一致。其次是为了在复杂的中东局势中避免选边站队、利用分歧、找到有利平衡,维持在该地区的影响力。
事实上,从1989年起,法国对伊朗的出口和投资明显增加,很多大公司进入伊朗。到1991年,法国已成为位列德国和意大利之后的伊朗第四或第五大贸易伙伴。值得一提的是,法国达道尔公司在美国政府强迫本国公司放弃在伊朗开发两处大油田后与伊朗签订合约,最终令美国出台 “伊朗 -- 利比亚制裁法令”。措施出台后,法国还警告 “如果美国政府实行制裁法令,欧盟将实施报复”。1997 年,道达尔公司联合俄罗斯和马来西亚的公司与伊朗签署了开发南帕斯天然气田的协议,再次挑战美国。
这一时期欧盟与伊朗在人权问题上出现了争端。1997年,欧盟认定伊朗政府参与了1992年德国柏林发生的伊朗库尔德人遇害事件。包括法国在内的欧盟国家与伊朗的关系再一次受到影响,但 “批评性对话” 为下一阶段法伊乃至欧伊关系的进一步发展奠定了基础。
(三)第三阶段(1997 年至 2005 年 6 月):对话与安抚
这一阶段又可分为两个小阶段,以发现伊朗核设施为分界线,整个阶段法国对伊政策呈主动缓和趋势。1997年,伊朗改革派领导人哈塔米上台,给欧洲国家带来了新的希望。1998年3月,欧盟决定以 “建设性对话” 取代 “批评性对话”,仍由英法德三国代表欧盟进行对话,这都促进了欧伊关系的发展,法伊关系也由此升温。1999年,哈塔米访问法国,并在巴黎召开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大会上就 “文明对话” 等问题发表演讲。法伊双方还制定了发展经贸关系的共同战略。2001年,伊朗改革派再次在选举中获胜,进一步加固了对话合作关系。然而,尽管哈塔米可以算得上伊斯兰革命后最致力于改善伊朗与西方国家关系的领导人,但法伊关系发展仍然有限。伊朗政界有评论认为此时的法国并未采取充分行动来抓住这届政府带来的机遇,再加上固有的世界观差异,都影响了双方关系发展。
“9.11” 事件后,欧盟虽然支持美国反恐立场,但对美国提出的含伊朗在内的 “邪恶轴心” 论有所保留。这一时期欧盟与伊朗的对话继续进行。2002年,欧盟与伊朗举行了数次部长级会谈,主题涉及政治、经济、能源甚至人权等。这些接触为日后欧盟介入伊朗核问题、发挥影响力奠定了基础。
由于美国伊拉克战争的胜利和其在中东地区给伊朗带来的越发强烈的不安全感,伊朗试图获得核能力的意愿也在增强。2003年,纳坦兹核设施得到证实。与美国欲通过武力或制裁解决核问题不同,法国等欧盟国家主张以外交手段安抚伊朗,阻止其继续发展核武器。英法德三国遂代表欧盟与伊朗谈判,达成《德黑兰协定》。根据协定,伊朗同意签署核不扩散条约附加议定书并自愿暂停所有浓缩铀和后处理活动。三国则代表欧盟承认伊朗有和平利用核能的权利等。同年,法国与伊朗还签订了保护和促进投资协议。2004年1月,法国总统希拉克会见来访的伊朗全国最高安全委员会领导人鲁哈尼,呼吁伊朗全面履行关于不扩散核武器的义务,并将此作为法伊关系全面改善的先决条件。11月,欧伊双方签订《巴黎协定》,伊朗为建立信任自愿继续和延长包括所有与浓缩铀和后处理相关的暂停活动,而欧盟则承认伊朗此举为非法定义务的自愿行为,并承诺给予技术、经济和安全等支持。可惜《巴黎协定》很快破裂,原因在于双方都指责对方未遵守承诺。
(四)第四阶段(2005年6月至2015年7月):强硬施压
这一阶段法国对伊朗政策核心是伊朗核问题,总体上以施压制裁为主,原因与伊朗和法国同时出现强硬派政府有关。
2005年6月,伊朗强硬保守派内贾德当选总统。同年8月,伊朗恢复铀浓缩活动。2006年1月初,伊朗公开宣布恢复中止两年多的核燃料研究工作。2月,时任法国外长宣布,伊朗核计划并非民用目的,是用于军事目的的秘密项目。
欧盟方面也将伊核问题提交安理会。2007年萨科齐任法国总统后,法国对伊朗立场向美国靠拢、趋于强硬。一方面,虽然萨科齐可能考虑过对伊朗动武的前景,但其总体政策仍是结合 “对话和制裁” 应对伊核问题。另一方面,在联合国已出台三轮对伊制裁情况下,萨科齐仍在2011年底力推对伊朗实施新一轮制裁。2012年,法国不顾很多国家反对,劝说欧洲国家停止进口伊朗石油产品。
奥朗德继任总统后延续了萨科齐对伊朗政策。2013年11月,在日内瓦举行的伊朗核谈判首轮会议上,在谈判可能取得突破性进展的时候,法国突然表示不会接受这种 “骗局式的协议”,最终导致日内瓦第一轮谈判无果而终。奥朗德访问以色列时也讲到会继续对伊朗施压。2015年,法国对美国为了尽快达成协议而不惜放弃伊朗不发展核武器的充分保证感到很不满,认为 “伊朗方面进展不够”,并抱怨美国为了赶时间,强迫其在离心机数目和制裁等问题上做出让步。
总之,法国这一时期的对伊朗立场与前面相比有了较大转折,有时甚至显得比美国还强硬。与美国急于达成协议相比,法国认为伊朗做的还不够,如果非要先达成一个政治协议,后面需继续谈判。原因除了上面提到的双方都出现了强硬派政府外,还有以下几个原因。第一,核威慑对法国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维护核不扩散体系、避免出现地区核军备竞赛是法国的根本利益。但法国对伊核问题一直存在疑虑。事实上,这一时期法国外交界普遍认为伊朗的铀浓缩活动意在获取核武器,他们中的很多关键人物都曾受过核战略训练并且在伊朗工作过很多年。奥朗德的外交顾问中就有人曾担任过法国的伊核问题首席谈判。该情况甚至影响到法国总统在该问题上发挥积极作用。早在2005年,希拉克与鲁哈尼就试图通过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进行调停作出相应安排。但法国的原子能专家和高级外交官都拒绝合作,因为他们担心尽管有原子能机构的监督,伊朗仍会继续发展核武器。第二,将伊核问题由国际原子能机构移交联合国安理会,由英法德三国代表欧盟介入转变为由安理会五个常任理事国加德国的形式谈判,一定程度上表明法国以及欧盟过去对伊朗相对温和的政策宣告失败。第三,由于经济危机,这一阶段法国在欧盟的地位有所下降。与军事介入相比,推动其他国家向伊朗实施更强硬的制裁是以较小代价凸显法国在欧盟以及世界的影响力。事实上,法国这一阶段对伊朗的强硬政策拉近了它同沙特阿拉伯等海湾国家的距离,有利于法国利用海湾国家同奥巴马政府的矛盾增强其在该地区的影响力。奥朗德因此还成为第一个被邀请出席海合会峰会的外国元首。第四,促使法国等欧洲国家对伊朗进行制裁的原因还包括这些国家害怕如果欧洲不采取行动,美国或者以色列更可能对伊朗核设施发动军事打击。甚至有研究认为,欧洲将对伊朗制裁看作2003年在攻打伊拉克问题上造成跨大西洋分歧后防止中东另一场军事冲突的办法,而非惩罚伊朗行为本身。经过诸多曲折,2015年7月14日法国国庆日当天,伊核全面协议终于达成。协议的签署给法伊传统的经贸以及民用核能合作带来新的机遇。协议签订当月,法国外长法比尤斯率团访伊,为法伊关系改善走出第一步。2016年1月,伊朗总统鲁哈尼访法。同时,法国各领域的高级别官员纷纷对伊朗进行访问,石油、汽车、建筑、环境、医疗等多个领域的企业开始对伊朗进行大规模投资。另据伊朗原子能机构称,协议签订后一年法国与伊朗就合作参与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计划(ITER)达成协议。
三、影响法国对伊朗政策的主要因素
影响法国对伊朗政策的因素很多,包括价值观、国际局势以及执政者个人特点等。其中价值观差异是两国关系中的固有因素,非伊斯兰革命后法国与伊朗关系中的独有特点。从上述历史梳理看,国际局势和双方执政者的变化也会作用于两国关系的互动,进而影响法国对伊朗政策。但无论国际环境怎么变、法伊两国由谁执政,有两个不变因素贯穿于伊斯兰革命后法国对伊朗政策,即法国的独立自主 “大国情结” 和核理念。
(一)法国的独立自主 “大国情结”
法国的独立自主 “大国情结” 与二战后执政的戴高乐总统有关。受战争摧残的法国沦为二流国家,但不甘心失去往日影响力,试图在美苏争霸的两极格局中发挥独特作用。
法国对伊朗政策体现了其在国际事务中维护和增强独立自主大国地位的传统,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法国既站在欧美西方国家普遍立场上,又和美国拉开一定距离;二是在矛盾冲突中与所有当事方都能建立对话通道,积极充当调停者。伊斯兰革命后,法国所经历的几任总统,无论是左派还是右派,无论是 “戴高乐主义” 的坚定践行者、还是所谓的亲美的 “大西洋主义者”,都从根本上体现了此态度。20 世纪 90 年代法国反对美国针对伊朗的制裁法令、坚持与伊朗开展经贸合作,以及伊朗核设施曝出后,主张以外交手段而非武力解决伊核问题体现了法国的独立自主;而萨科齐和奥朗德总统主张对伊朗实施强硬制裁也是从相反方向与美国拉开距离,凸显法国的国家利益和国际影响力。
马克龙上任后雄心勃勃,宣称自己将继承 “戴高乐 -- 密特朗主义”,重建法国的大国地位。在维护伊核协议上,马克龙试图在伊朗和美国之间进行斡旋。他一方面劝说特朗普留在伊核协议内,另一方面就导弹和地区影响力问题向伊朗施压。
需要指出的是,法国的独立自主大国抱负是与欧盟连在一起的,欧盟是法国影响力的 “放大器”。事实上,从 “批评性对话”、“建设性对话” 到《德黑兰协定》、《巴黎协定》,直到最后的伊核全面协议,法国对伊朗政策既受欧盟影响,也反过来影响欧盟。在维护协议上,法国能发挥的作用大小也取决于其在多大程度上能推动欧盟出台并实施更有效的应对方案。
(二)法国核理念
目前伊朗问题的核心是伊核问题,法国对伊朗政策与法国的核理念密切相关。核威慑对法国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安全意义,是法国核心利益和独立自主能力的根本保障。战后法国为了维护自身安全及在欧洲和世界的大国地位,成为核武器国家。冷战结束后,法国一改过去不愿加入《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的立场,在防止核扩散和核裁军方面表现积极。历史经验造就了法国独特的核理念,有学者将其总结为四个方面:核武器是国家抵御外敌侵略的安全保障,核威慑可使国家行为理性化,核武器面前强弱国一律平等以及输出核技术是合法、安全和开创性的举动。可以说,对核力量的上述认知在相当程度上影响了法国对伊核问题的立场。
作为经历过核政策变化的核大国,法国对核问题比其他国家更为敏感。法国对伊核问题的基本态度是通过核威慑阻止伊朗获得核武器,但支持民用核技术发展,甚至可以将对民用核技术的支持作为条件来换取伊朗放弃核武器。也就是说,对法国而言,伊朗核问题最大的危险是一旦伊朗拥核,其他地区国家必定纷纷效仿,造成中东地区核扩散和核军备竞赛,使本来就错综复杂的中东局势变得更为混乱无序,直接影响欧洲安全。但同时,伊朗和其他国家一样,都有发展民用核技术的权利。因此,在《德黑兰协定》和《巴黎协定》中,由于伊朗承诺暂停浓缩铀和后处理活动,法国同德英两国承认其有和平利用核能的权利并答应给予帮助。但是之后,法国对伊朗仍不信任,认为其有发展核武器的意图,所以不顾法国在伊朗的经济利益,主张对伊朗制裁,甚至态度比美国更为强硬。目前法国同欧盟努力将伊朗留在协议中也是担心一旦伊朗重启核计划,将再次打破地区安全平衡。
四、法国维护伊核协议的意义、表现与局限
伊核协议是包括法国在内的欧盟国家参与达成的外交成果,给法国带来了巨大的经济利益和一定的安全保障。美国总统特朗普上台后威胁退出协议,给当前已趋紧的欧美关系再添新问题。法国充当美伊间的斡旋者,提出、参与欧盟的一系列反制措施,积极维护伊核协议,但也面临不少制约因素。法国若要在该问题上发挥更大作用,须推动欧盟出台并实施更有效的应对方案,同时与欧盟外的相关国家主动协调合作。
(一)伊核协议对法国具有重要的经济、安全和外交意义
伊核全面协议的达成对法国具有重要的经济、安全和外交意义。经济上,2015年9月,法国在伊朗首都开了欧洲首家贸易办公室。2016年1月,伊朗总统鲁哈尼访法,法伊两国签署多项经贸协议。例如伊朗航空公司与空中客车公司签订协议购买118架空客飞机,法国标致 - 雪铁龙公司宣布与伊朗汽车制造公司成立合资公司并在伊朗生产汽车。两国还在石油天然气、工业、交通等多领域签署合作协议或合作备忘录。此外,法伊外长还签署文件,为两国在政治、经济、文化、环境和司法领域合作描绘 “路线图”。
在这样的形势下,法伊两国的经济关系快速发展。据统计,伊朗与法国的贸易额从制裁前的5亿欧元增长到2017年的38亿欧元。就在美国退出协议前期,道达尔公司还与伊朗签署48亿美元大单,开发伊朗南帕尔斯天然气田。
安全方面,第一,协议通过放松制裁换取伊朗暂停核开发计划,有利于维护核不扩散机制和避免地区军备竞赛,符合法国的根本利益。第二,协议尽管不完美,但在叙利亚问题尚未解决的形势下,它能使中东不至于再陷入另一个乱局中。只要伊朗还在协议中,以色列和沙特等国就难以找到对其施压动武的充分理由。反之,一旦伊朗退出协议,不仅会导致中东局势失控,还会使令法国和整个欧洲头痛不已的难民、移民问题更加严重。第三,伊朗在叙利亚问题上介入颇深。一旦伊朗重启核计划,将为叙利亚内战增添更多不可控因素,也会使作为叙利亚问题重要利益方的法国利益受损。最后,伊朗退出协议将助长伊朗强硬保守派势力,也会对法国及欧洲造成不良影响。
外交方面,伊核协议是法国倡导下的通过多边机制谈判的外交成果,对近年来经济增长乏力、社会问题增多而急需在国际事务中显示影响力的法国来说非常重要。马克龙上台后以重建法国大国地位为己任,在多个场合强调支持 “多边主义”。若伊核协议在美国的单方面退出后不能继续存在,那么法国的国际形象将会大打折扣。
(二)法国积极推动和参与欧盟维护协议
伊核协议达成最关键的因素是美国调整了对伊朗政策,但该协议受到美国和其地区盟友批评。特朗普上台后宣布要对伊核协议缺陷进行修正,否则就退出协议。为了维护协议,法国开始在美伊之间展开斡旋。法国扮演斡旋角色具备不少有利条件。从伊朗方面看,法国作为欧盟大国,从伊核问题一开始就介入其中,对达成伊核协议有重大影响和贡献。另外,协议达成后,法国在经济领域积极支持伊朗,法伊经贸关系发展迅速。目前维护协议也是法国的利益所在。从美国方面看,在目前欧美关系出现严重问题的情况下,法美关系相对较好,马克龙与特朗普的私人关系也不错。此外,法国在加强伊核计划核查、限制伊朗弹道导弹计划和地区影响力方面与美国主张基本一致,可以在这方面帮助美国给伊朗做工作。
在特朗普下达退出协议的最后通牒后,法国外长在欧盟三国中率先访问伊朗。随后,总统马克龙亲自访美,试图劝阻美国不退出协议并讨论了针对伊朗制定 “新协议” 的问题。在美国最终退出协议并对伊朗实施第一阶段制裁后,欧盟即提出一系列经济、法律反制措施,意在确保欧伊经贸、能源合作,助伊保持对外合作渠道,以此将伊朗留在协议中。法国还提出将对伊朗购买法国商品服务提供以欧元结算的出口保证。
(三)法国维护伊核协议的有限性
虽然法国在维护伊核协议上表现主动、能起到一定的积极作用,但也面临很多不利因素。
第一,法伊双方缺乏互信。从历史上看,法国对伊朗在人权、核问题等方面一直存在疑虑,伊朗也因法国支持伊朗反对派等问题对法国不信任。不久前,伊朗指责法国未采取足够措施保护其驻法使馆,对库尔德活动分子袭击其驻法使馆反应迟缓。而法国宣布冻结属于伊朗两名男子以及伊朗情报与国家安全部的资产,其中一名男子与今年 6 月因涉嫌策划轰炸法国境内一个伊朗反对派组织而被捕的伊朗外交官同名。
第二,法国以及欧盟对美国的反制措施有限。尽管欧盟已经启动应对美国二级制裁的 “阻断法令”,以补偿和惩罚条款来保证企业与伊朗经营往来。然而,欧洲包括法国在内的一些大企业由于过多依赖美国市场和美国金融体系难以遵守该法令。道达尔公司是法国在伊朗的投资大户,但它甚至在美国第一轮制裁开始前就声明将离开伊朗,并终止其开发伊朗南帕斯天然气田第 11 期项目的合同。
第三,法国在伊核问题上要真正发挥突出有效作用离不开一个强大的欧盟作后盾,需利用欧盟的资源、推动法国政策转化为欧盟政策。伊核协议本身也是法国与欧盟其他大国以及欧盟合作的成果。有研究认为,由于欧洲在伊朗工业基础设施现代化方面所起的关键作用、其在伊朗政界享有的好名声、其对伊朗提高国际地位给予的实质性帮助以及其给伊朗带来的经济利益等原因,欧盟向伊朗施加影响具有天然优势。尽管伊朗目前拒绝和欧盟商谈国内事务和地区影响力问题,对国内不稳定的经济状况的担忧将促使它接受欧盟主张、逐渐改变行为。然而,由于英国脱欧、德国内政困局以及欧盟的其他问题,欧盟在伊核问题上要发挥应有的作用面临很大压力。目前法国内政改革也进入了攻坚期,加之马克龙支持率下降都可能对法国与欧盟的关系造成一定影响。
五、结论
法国与伊朗关系建立在深厚的历史传统和毋庸置疑的地缘政治因素之上,这对伊斯兰革命后发展至今的两国关系产生了重要影响。在对伊朗政策上,法国发扬一贯的独立自主精神:一方面与美国立场拉开距离;另一方面又积极影响甚至引领欧盟政策,在维护自身经济和安全利益同时最大程度地表现其大国影响力,力求在对伊事务上发挥独特作用。在伊核问题上,防止伊朗重启核计划以造成核扩散是法国的底线,但在伊朗的弹道导弹和地区影响力等问题上,法国也认同美国的立场,这就为法国在美伊双方间进行斡旋、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创造了有利条件。
然而,由于近年来法国经济低迷、社会问题不断,正在进行中的内政改革阻力重重,对法国在外交上的努力有所掣肘,而政府维护协议的决心与大企业对自身利益的考量间也存在明显差距。另外,法伊之间缺乏足够互信,这些因素合在一起,使法国在伊核问题上发挥的作用较为有限。因此,法国须继续发挥自身优势,推动欧盟出台更为有效的应对措施,并与欧盟外的其他当事国协调合作、共同发力,方能使伊核问题朝着期望的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