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翻译《伊朗民族史诗》的过程中,发现此书的英语和波斯语版本译者自己就是一部流散史,感觉很有意思,于是写了这篇小札记,希望将来的研究能补充上文中提到的英译者波格丹诺夫相关生平事迹的内容。
特奥多尔·内尔德克是十九世纪德国东方学最重要的代表人物之一。《伊朗百科全书》(Encyclopaedia Iranica)称其为"第二帝国时代最杰出的东方学家"。 他一生的学术贡献横跨古兰经研究、闪米特语言学、叙利亚文学、萨珊帝国史和波斯史诗研究等广泛领域,几乎在每一个涉足的领域都留下了奠基性的成果。
《伊朗民族史诗》(Das iranische Nationalepos)最初作为一篇长论文发表于盖格尔(Wilhelm Geiger)和库恩(Ernst Kuhn)主编的《伊朗语文学纲要》(Grundriss der iranischen Philologie)第二卷(斯特拉斯堡,1896年),占第130至211页。 该文系统追溯了伊朗史诗传统从远古神话到菲尔多西《列王纪》的完整演变历程,同时对菲尔多西的生平、宗教观点、文学手法以及《列王纪》的文本流传问题进行了全面讨论。1920年,内尔德克以八十四岁高龄对此文进行了修订增补,由德·格鲁伊特出版社(de Gruyter)在柏林和莱比锡刊行单行本。 修订本在初版基础上补充了此前二十余年间学界的新成果,但基本论证框架未变。
此后,该书先后被译为英语和波斯语,如今又有了中文译本。这三个译本的产生过程各自折射出不同的历史背景和知识传播机制,值得逐一考察。
一、英译本与波格丹诺夫
《伊朗民族史诗》的英语译本于1930年在印度孟买出版,英文题为The Iranian National Epic, or the Shahnamah,刊行机构为K.R.卡玛东方研究所(K.R. Cama Oriental Institute),列为该所第6号出版物(Publication No. 6)。 1979年,美国费城的Porcupine Press对该译本进行了重印。 英译本的扉页将译者署名为"Leonid Th. Bogdanov"。
理解波格丹诺夫的英译本,首先需要了解其刊行机构的背景。K.R.卡玛东方研究所1916年由孟买帕西社区集资创立,以纪念帕西学者、社会改革家和教育家卡尔谢德吉·鲁斯托姆吉·卡玛(Kharshedji Rustomji Cama,1909年去世)。 帕西人(Parsi)是古代波斯琐罗亚斯德教徒的后裔,在七世纪阿拉伯征服后移居印度,主要聚居于孟买。这个社区在英属印度时期积累了可观的商业财富,并将相当一部分资源投入文化和学术事业,尤其是与古代伊朗和琐罗亚斯德教相关的研究。K.R.卡玛研究所正是这一学术传统的产物。该所收藏有约两万册图书和近两千份手稿,涵盖阿维斯陀语(Avestan)、巴列维语(Pahlavi,即中古波斯语)、波斯语、阿拉伯语、土耳其语、古吉拉特语(Gujarati)等多种语言。
在这样一个致力于伊朗文化研究的机构中,将内尔德克这部关于伊朗民族史诗的德语经典译为英语,是再自然不过的学术规划。事实上,波格丹诺夫翻译的不止内尔德克一人的著作:根据该所期刊的记载,他至少还翻译了海德堡大学巴尔托洛梅教授(Prof. Christian Bartholomae)的《论萨珊法律》(Zum sasanidischen Recht)以及萨勒曼(Carl Salemann)的中古波斯语语法(Mittelpersische Grammatik)相关材料。 由此可以推断,波格丹诺夫在该研究所中的角色是一位常驻的德译英学术翻译,系统性地将德语东方学界(尤其是伊朗学和琐罗亚斯德教研究领域)的重要成果译介给英语世界和印度学术界。
然而,关于波格丹诺夫本人的生平信息,目前在英语和俄语的公开学术资料中几乎完全付之阙如。笔者就此问题进行了较为全面的检索,所能找到的一手材料仅有两条。
第一条来自K.R.卡玛东方研究所期刊(The Journal of the K.R. Cama Oriental Institute)第21至24号(1932年刊印)的编者按。该编者按由当时的所长吉万吉·贾姆谢德吉·莫迪博士(Dr. Sir Jivanji Jamshedji Modi)撰写,其中记载:根据研究所执行委员会1922年1月17日的决议,"波格丹诺夫先生"(Mr. L. Bogdanov)受委托翻译巴尔托洛梅教授的《论萨珊法律》第一、二、三部分;随后,根据1923年7月12日的另一项决议,波格丹诺夫继续承担了后续翻译工作。 该期刊全文以公有领域状态保存于Internet Archive,可供查阅核实。
第二条来自波斯语资料。在数个伊朗出版物和书评网站对阿拉维波斯语译本的介绍中,波格丹诺夫被描述为“居住在印度的俄罗斯东方学家”。 这一表述虽然简短,却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波格丹诺夫的俄裔身份在当时的伊朗学术圈中是已知的。
综合以上线索,可以做出如下推断。第一,波格丹诺夫是一位俄裔学者,精通德语和英语,且对东方学(特别是伊朗学和琐罗亚斯德教研究)具有足够的专业知识来翻译巴尔托洛梅和内尔德克这样的顶级学者的著作。第二,他至少从1922年起便在孟买为K.R.卡玛研究所工作。他在1920年代初出现于孟买,极有可能与1917年十月革命后俄国知识分子的海外流散有关。大量俄裔学者在那个年代流亡到了印度、中国、日本和西欧各地,其中不乏东方学领域的专业人才。一位精通德语的俄裔东方学者在帕西社区的学术机构中找到栖身之所,以译介德语学术著作为业,完全符合那个时代知识分子流散的典型模式。第三,他的中间名首字母"Th."在俄语人名中最常见的对应为Теодорович(Teodorovich)或Фёдорович(Fyodorovich),即"特奥多尔之子"或"费奥多尔之子",但在缺乏更多材料的情况下,这一推测无法得到验证。联想到德语原作者的名字特奥多尔,这也可称得上一个巧合了。
波格丹诺夫的生卒年、出生地、教育背景、是否有独立的学术著作以及此后的去向,在目前可查阅的公开资料中均无从得知。这一情况本身就具有学术史的意义:它揭示了二十世纪上半叶东方学知识传播链条中一个被遗忘的环节。在内尔德克(斯特拉斯堡/卡尔斯鲁厄)和印度读者之间,存在着一位隐身于译文背后的俄裔中介者,而关于他的一切几乎已经湮没无闻。
未来的研究者如欲进一步发掘波格丹诺夫的身份,以下几条线索或许值得追踪。其一,K.R.卡玛东方研究所的内部档案。该机构至今仍在孟买运营,其档案中很可能保存着1920至1930年代的执行委员会会议记录、翻译合同和通信往来。其二,印度国家档案馆(National Archives of India)和孟买马哈拉施特拉邦档案馆(Maharashtra State Archives)中1920至1930年代外国侨民的登记材料。十月革命后有一批俄国人流亡到印度,其中不少人经由上海或哈尔滨中转,相关的侨民登记记录可能提供线索。其三,1930年孟买初版英译本(而非1979年费城重印本)的扉页、版权页或序言。重印本有时会省略原版的部分前言材料,而原版中可能包含致谢、职务头衔或所属机构等关于译者的更多信息。
二、波斯语译本与布佐尔格·阿拉维
与波格丹诺夫的身份之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波斯语译本的译者布佐尔格·阿拉维(Bozorg Alavi,本名赛义德·莫杰塔巴·阿拉维 Sayyed Mojtabā Alavi,1904—1997)是伊朗二十世纪最著名的文学人物之一,其生平有着丰富的文献记录。他与萨迪克·赫达亚特(Sadeq Hedayat)并称为伊朗现代小说的奠基人,代表作《她的眼睛》(Cheshmhāyash,1952年)被视为伊朗现代文学的里程碑。
阿拉维1904年2月2日生于德黑兰,出身于一个与伊朗立宪革命(Enghelāb-e Mashruteh)有着深厚渊源的名门世家。其祖父赛义德·穆罕默德·萨拉夫(Hajj Sayyed Mohammad Sarraf)是一位富有的银行家和商人,曾任第一届国民议会(Majles)的商人代表。其父赛义德·阿布·哈桑·阿拉维(Sayyed Abu'l-Hasan Alavi)同样投身于立宪运动的政治活动,后赴德国经商,并在柏林加入了赛义德·哈桑·塔奇扎德(Sayyed Hasan Taqizadeh)领导的"伊朗民族主义者委员会"(Komita-ye melliyun-e Iran)。阿拉维的父亲还参与了塔奇扎德主编的波斯语流亡杂志《卡维》(Kāveh,1916—1921年在柏林出版)的出版工作。
1922年,阿拉维随其兄莫尔塔扎(Mortezā Alavi)赴德国留学,在慕尼黑大学攻读教育学和心理学。在德国期间,他广泛接触了欧洲文学,尤其是德语文学和俄国文学。1927年,其父因商业破产在柏林自杀。其兄莫尔塔扎后来在柏林创办了杂志《战斗》(Peykār),刊行十五期后因伊朗政府的抗议被逐出德国,流亡苏联,最终在斯大林肃反运动中被捕,死于乌兹别克斯坦的劳改营。阿拉维本人于1928年毕业回国,在设拉子担任德语教师。
回国后不久,约在伊朗历1309年(公元1930年前后),著名文学家赛义德·纳菲西(Sa'id Nafisi,1895—1976)邀请阿拉维将内尔德克的《伊朗民族史诗》从德语翻译为波斯语。纳菲西是伊朗近代学术史上的重要人物,集文学家、历史学家、翻译家于一身,与波斯古典文学研究大家加兹维尼(Mohammad Qazvini)齐名,并在二十世纪初伊朗学术界的现代化转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他当时正在主编文学杂志《东方》(Sharq),出版者穆罕默德·拉马扎尼(Mohammad Ramazāni,1904—1967)是"东方珠宝"出版社(Kolāla-ye khāvar)的业主,其编委会中汇聚了伊朗文学精英的核心人物。 正是在这一文学圈子的推动下,阿拉维的译文部分章节在《东方》杂志上连载发表。
然而杂志后来停刊,全书未能立即出版。直到1948年(伊朗历1327年),在纳菲西的持续推动下,阿拉维的全译本终于由德黑兰大学出版社出版,波斯语书名为《伊朗民族史诗》(Hamāsa-ye melli-ye Irān)。从译者动笔到全书出版,前后历时近二十年。纳菲西亲自为译本撰写了序言,其中写道:“这本书是欧洲东方学家到三十年前为止关于菲尔多西及其不朽杰作的最好、最权威的研究汇总。”不过纳菲西也以审慎的态度指出了内尔德克的某些错误和理解偏差。 遗憾的是,笔者目前未能获取纳菲西序言的波斯语原文,其批评的具体内容有待未来专文分析。
此后,这个译本经历了多次重印。第三版出版于伊朗历1357年(1978年),1990年又由德黑兰的Nashr-e Jāmi / Nashr-e Sepehr再版。
阿拉维此后的命运同样跌宕。他是伊朗人民党(Hezb-e Tudeh-ye Irān)的创始成员之一,左翼政治活动家,曾多次入狱。1953年摩萨台(Mohammad Mosaddegh)政变前夕流亡东德,在柏林洪堡大学(Humboldt-Universität zu Berlin)担任伊朗学教授,参与创建了该校的伊朗学和波斯语专业,并与容克尔(Heinrich Junker)教授合编了波斯语-德语词典。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后他曾短暂回国,但很快再次返回柏林,1997年2月18日在柏林去世。其手稿后来由其妻捐赠给了洪堡大学。
在阿拉维的翻译生涯中,内尔德克的《伊朗民族史诗》具有特殊的位置:这是一位在德国受教育的伊朗小说家,将一位德国东方学家关于伊朗最伟大民族史诗的研究译回了波斯语,此后又在德国度过了余生。更值得注意的是阿拉维与内尔德克之间存在一条隐秘的知识史关联。阿拉维的父亲曾参与出版的《卡维》杂志,其主编塔奇扎德正是伊朗近代民族主义知识精英中对古典古代进行系统性重新阐释的核心人物之一。内尔德克的《伊朗民族史诗》为伊朗民族史诗传统提供了一个“科学的”谱系学,而《卡维》杂志的知识分子们则将这种谱系学所确立的知识框架转化为政治行动的资源。阿拉维的翻译工作,恰好处于这两个层面的交汇点上。这一线索虽然在目前可查阅的文献中没有被明确讨论过,但对于理解二十世纪上半叶伊朗知识界如何接受和转化欧洲东方学传统,无疑具有启示意义。
三、中文译本与若干展望
2026年,内尔德克《伊朗民族史诗》的中文译本已经译出,距德语初版恰好一百三十年。中文译本据1920年德语修订本译出,翻译过程中参考了1930年波格丹诺夫英译本。中文译本的产生,源于中文学界在古代东方文明研究领域系统引介经典著作的需求。长期以来,中国的西方古典学翻译出版了可观的希腊拉丁研究专著,但对伊朗学等“东方古典学”领域的经典之作则鲜有译介。内尔德克此书的中文翻译,期以在一定程度上填补这一空白。
回顾这部著作的百年翻译史,一个值得注意的格局浮现出来:1930年代的英译本产生于大英帝国治下孟买的帕西学术社区,译者是一位因革命流亡的俄裔学者,出版方是帕西社区自筹资金建立的东方研究机构;1930至1948年的波斯语译本产生于巴列维王朝(Pahlavi dynasty)早期的伊朗知识界,译者是一位在德国受教育的伊朗左翼小说家,推动者是伊朗近代学术转型期的核心文学人物,其家族与伊朗民族主义运动有着直接的血脉联系;2020年代的中文译本则产生于中国学界建构古代东方文明研究知识体系的努力之中。三个译本分别嵌入了殖民时代的南亚、现代化转型中的伊朗和当代中国三个截然不同的知识社会学语境。这些语境之间的差异不仅影响了翻译行为本身,也决定了同一部著作在不同读者群体中被阅读和理解的方式。
这一翻译史也留下了若干有待未来研究者解决的问题。首先,波格丹诺夫的身份仍是一个谜。如前所述,K.R.卡玛东方研究所的内部档案和印度国家档案馆的侨民登记材料是最有可能提供线索的方向。其次,纳菲西在1948年波斯语译本序言中对内尔德克的批评究竟包含哪些具体内容,值得获取波斯语原文后专文分析,这对于理解二十世纪伊朗学者如何接受和回应欧洲东方学传统具有重要意义。最后,波格丹诺夫的英译本在翻译质量上是否存在系统性的偏差或遗漏,也值得通过与德语原文的逐段比对来加以评估。这些问题的解答,将有助于更完整地描绘二十世纪东方学知识跨文化传播的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