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祝宏俊教授多年来致力于斯巴达乃至古希腊政治史研究，已出版《古代斯巴达政制研究》、《古代斯巴达经济社会史研究》等多部学术专著。《希波关系与希波战争研究》乃是祝宏俊教授于2025年7月出版的新书。本书的最大特点是以文集与专著相结合的形式，通过14篇关于希波关系与希波战争的文章为我们厘清众多古典文献中关于希波战争记述的偏差。祝宏俊教授尝试揭开希波战争的另一层面纱，以还原其真实面貌，该著作的出版推动了国内学术界对于希波关系史的研究，为后辈研究者提供了新的思路与启发。

一

该书除去绪论及结语，共收录祝宏俊教授14篇关于希波关系与希波战争研究的文章，每篇文章探讨了一个相关主题，得出新的结论。14篇文章大体以时间顺序为主体，兼以专题为框架进行排列。前四篇文章是关于希波关系的总概括，涉及波斯在小亚细亚的统治、希波矛盾、希波战争后的希波关系以及希波战争的胜败反思。第五至第十二篇文章是以时间顺序讨论希波战争中的主要战役和人物以及雅典与斯巴达等利用希波战争进行城邦形象构建。最后两篇文章围绕希波战争的历史叙事，探讨了希罗多德的希波战争叙事以及近现代西方史家关于希波战争的叙事及意义。

第一篇讨论了波斯在小亚西部地区的治理情况，作者介绍了波斯在小亚地区行省总督制设立的概况与特征，并强调了第一行省对希腊波斯关系走向的重要影响。此外，作者还定义了行省之上的超级行省与行省之下的小行省，并通过分析行省的收缴贡赋与军事的职能、帝国政府与总督之间的关系，得出波斯帝国至少在小亚地区没有建立起中央集权专制统治的结论。

第二篇作者先是指出早在波斯征服小亚之前，吕底亚、小亚沿海地区的希腊人、爱琴海岛屿上的希腊人就与希腊半岛的希腊人有着较为密切的关系。紧接着，作者分别梳理了居鲁士和冈比西斯时期、大流士时期、薛西斯初期的希波关系。结合三段希波关系史的变迁，作者得出了希波战争实际上是波斯与希腊半岛人之间矛盾演绎的自然结果，而这矛盾的根源就在于小亚希腊人，立足于地缘政治理论，作者指出希腊与波斯关于小亚希腊的矛盾贯穿整个希波关系史。

第三篇主要介绍公元前479年希波战争后的希波关系。作者将战后的希波关系分为三段：第一段是希腊进攻与波斯防守，特别强调了前479年以后雅典与波斯的斗争以及伯罗奔尼撒战争前期波斯的中立政策。第二段是雅典西西里远征失败后，波斯推行积极的羁縻外交策略，派遣行省总督平衡希腊各邦（尤其是雅典与斯巴达）的实力，打着“城邦自治”的口号，削弱了希腊世界各种政治组织，为波斯带来巨大的利益，笔者将其概括为实现了“以希制希”的目的。最后一段是古典时期晚期的希波关系，波斯内部发生总督叛乱与埃及起义，希腊世界内部经历科林斯战争与“同盟战争”到马其顿崛起，作者指出该时期波斯依赖希腊雇佣军，同时指出希腊与波斯地方总督之间存在特殊的军事合作关系。伴随着马其顿的崛起，作者认为亚历山大远征是前4世纪希腊与波斯长期矛盾、波斯内部政治动荡、希腊世界转嫁内部困境的产物。最后，作者梳理了古典时期希腊与东方的民间交往。

第四篇作者首先通过整理希罗多德中提及波斯发动战争目的的段落，比较13段相关材料后，指出波斯发动对希腊半岛战争的最终目的是“报复雅典”为主，而非“征服新领土”。紧接着作者立足于战争的目的，反思得出波斯基本在希波战争中基本实现了战争的目的，并没有遭到失败，波斯胜败易位是因为希腊世界雅典与斯巴达美化战争宣传塑造自己形象的结果。

第五篇是关于温泉关战役的反思。作者立足于斯巴达内部双王制度下欧律丰家族与阿基斯的斗争，欧律丰家族的戴玛拉托斯主张和平外交，阿基斯家族的列奥尼达为了自己与斯巴达的荣誉主战，因此欧律丰家族将列奥尼达推向前线，只提供了300名战士，伴随着列奥尼达的战死，阿基斯家族被彻底削弱。作者认为列奥尼达不过是家族斗争的牺牲品，而温泉关战役也是被神化的结果，温泉关战役本身是希腊的败仗，但斯巴达神化温泉关战役有助于和解两个王室矛盾、提升军队战斗力，最终起到政治宣传的作用。

第六篇文章，作者先是对比了希腊波斯双方在萨拉米斯海战前海军实力，紧接着立足于史料对地米斯托克利的动机进行分析，否定了地米斯托克利的智慧。最后作者道出了萨拉米斯海战希腊“获胜”的真正原因是自然因素，突然刮起的西北风致使波斯船只之间发生碰撞，希腊人才趁机对其进行打击。同时作者又结合海战后波斯国王薛西斯在希腊的部署情况及撤退的速度，指出薛西斯回国不是因为失败逃跑，而是冬季到来的主动撤军。

第七篇作者立足于双方参战人数及战后的影响分析了普拉提亚战役的重要性。作者认为普拉提亚战役是希波战争乃至希波关系的重要转折点，因为该战役是希腊参战城邦数量最多的一次，同时希腊获得胜利，战后波斯军队全部撤出，只保留了在马其顿北部和色雷斯的部分据点。该战促使波斯对希腊的政策从直接干预走向羁縻外交。最后作者分析了普拉提亚战役被人们忘却的原因，因其无法像马拉松战役、萨拉米斯海战和温泉关战役一样满足雅典与斯巴达的宣传需要，缺少艺术加工且无典型事例，所以被人们遗忘。但作者认为该战是希波战争中最重要的战役。

第八篇文章，作者根据希罗多德的叙述，对米卡列海战提出了八个疑点。作者指出米卡列海战是被雅典与斯巴达人为塑造出来的：斯巴达混淆了两个同名的列奥提奇德斯，编造了海战的细节，以此应对雅典关于海军的宣传攻势。雅典则是强调该战役与普拉提亚战役发生在同一天和地点，通过模糊两次战役的边界，增强关于雅典贡献的历史记忆。作者强调米卡列战役本身是陆上战役，但斯巴达需要一场凸显自我的海战，而雅典将该战役改造为海军打陆战，可见双方在利用该战役进行自我宣传。

第九篇文章，作者阐述了叙-迦叙事与希波战争的关系，并对叙拉古“参加希波战争说”进行溯源，指出叙拉古并未参加希波战争，是叙拉古为了提升自己在希腊世界乃至地中海世界的国际地位，强行将其与迦太基之间的战争解释为希波战争的组成部分。

第十篇是关于雅典海军将领地米斯托克利多样化形象及历史地位的探讨。作者探讨了地米斯托克利的多样化形象，还原了作为军事家、政治家以及作为波斯封侯的地米斯托克利。作者结合相关史料，突破了学界对于地米斯托克利的评价，提出地米斯托克利的形象更多是负面的，是希腊联军的叛徒、告密者。作者指出地米斯托克利的形象是由于民主派在雅典取得胜利后，被重新塑造为伟大的军事家与民主派政治家。

第十一篇文章，作者讨论了《卡里阿斯和约》的真伪问题。首先提出了和约内容的失实。紧接着否定了和约签订时间的几个可能性（欧律墨冬河战役后、雅典远征塞浦路斯后等），最后作者立足于学者们对该和约的现有研究，提出了雅典确实派卡里阿斯出使过波斯，但并没有签订这样的和约。所谓的《卡里阿斯和约》是雅典知识分子的虚构，符合卡里阿斯家族利益，更符合雅典政治需要（塑造该和约突出雅典外交成功，以此来讽刺斯巴达主导下签订的《大王和平敕令》），最终演变成世人对希波战争的历史记忆的一部分。

第十二篇围绕希波战争与雅典城邦形象互相建构展开。作者指出雅典利用希波战争进行形象建构，雅典通过形象建构以此来证明其是勇敢的国度、是捍卫自由的国度、是希腊世界的拯救者和领导者。同时，作者又列举了雅典国家形象建构对希波战争形象的反作用，包括希波战争成为反抗侵略、捍卫自由的战争；希波战争从希腊与薛西斯的战争变成希腊与波斯的战争（列举了古典作家将“马拉松战役”划为希波战争的过程）。最后作者对希波战争的起止时间进行了探讨。

第十三篇文章，作者立足于“复调”理论视角，从民间的“声音”、城邦的“声音”、精英的“声音”三种维度诠释希罗多德的希波战争叙事。作者指出希罗多德记录的是记忆中的希波战争，他不仅记述了民间记忆和城邦塑造的两种不同战争，更以自己史学家的思维创造了第三种希波战争，三种声音展示了战争的不同侧面，对此我们应客观看待这三种声音。

第十四篇是关于近现代西方史学中的希波战争。作者列举了近现代西方学者对于战争性质和意义的研究，阐明了19-20世纪关于希波战争的现代叙事模式，指出这一转变具有明显的“欧洲中心主义”色彩，在理论上将希腊和波斯之间的所有战争视为希波战争的内容。

二

纵观全书，作者充分解读各类文字或考古材料探讨了希波关系与希波战争的主要问题，对史料进行深度解读，挖掘其背后的所呈现出的历史真实面貌，足以激发读者深度思考。祝宏俊教授在撰写每一篇文章时都梳理了前人的研究成果，列举了国内外学术界的研究现状，同时厘清了古典文献中对于希波关系记录与实际希波关系可能存在的偏差，否定了传统观点上的部分认知，得出具有说服力的结论。除相关希波关系与希波战争的研究结论创新外，具体而言，本书的优点及带给笔者启发的地方主要体现在以下四个方面。

1. 对于希波关系整体动态把握，同时多倾注对波斯帝国的考察。祝宏俊教授将希腊波斯关系与希波战争置于长时段中进行考量，从波斯对小亚的统治讲起，到希波矛盾与希波战争的爆发，再到战后乃至古典晚期的希波关系。作者整体把握希波关系的发展脉络，按照时间顺序选取主要专题分别进行研究。整体把握的同时，又没有忽略动态考察。历史是具有复杂性的，不能用单一的眼光去看待。例如：在讨论波斯行省制度时，作者明确指出了波斯在小亚行省管理经过了一个发展变化的过程。作者从动态的视角出发，介绍了行省从确立到形成以及行省与族群之间的关系。这一点启发笔者在撰写《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行省总督制的探讨——以小亚细亚为例》一文时，可以在祝宏俊教授研究的基础上，明确行省总督制的特征及该制度对希腊与波斯双方的影响。这有助于笔者理解波斯中央与地方之间的关系不是一成不变的，正如库克所认为的那样，波斯帝国政治的高度运作必须要以地方习俗的高度宽容为特征。在实行中央集权的同时，波斯国王也要注意地方的管理，对于被征服地区的管理也牵动着整个帝国的稳定与发展。再如考察希波战争后希波关系时，作者将薛西斯回国后的波斯外交战略分时段进行考察，即便是羁縻外交，从薛西斯到提萨佛涅斯时期的表现形式也大为不同。波斯方面最初维持着对希腊的中立状态，在雅典远征西西里失败后，阿尔基比阿德斯向吕底亚总督提萨佛涅斯建议实行“以希制希”的外交政策，因此羁縻外交在提萨佛涅斯时期的主要表现为平衡斯巴达和雅典的两股势力，使其相互制约。同时让希腊人长期互相征战，彼此消耗。祝宏俊教授用整体与动态的眼光审视希波关系，也正是因为作者整体动态的考察，才写出了希波关系史的复杂性和曲折性，激发读者的阅读兴趣。同时作者在撰写希波关系的历史时，也多将精力倾注于波斯，尽管现有记述希波战争的历史文献全部来自希腊，但作者没有忽略二者关系变迁中波斯因素的作用，有利于突破传统“西方中心论”下对希波关系的研究，打破西方价值观对探讨该问题的影响。

2. 作者从国际政治视角出发，运用国际关系理论审视希波关系。正如祝宏俊教授序言所述“国际战争是国际矛盾的不可调和的产物，要将希波战争放在希波矛盾这一更为宏大的框架中进行研究。”在讨论希波矛盾的问题时，作者从国际视角出发，利用地缘政治论和国际体系的理论深刻溯源了希波矛盾。作者首先从地缘政治论的角度探讨小亚地区成为了希腊半岛与波斯帝国的必争之地，指出波斯征服小亚之前，希腊半岛与小亚细亚地区及岛屿的希腊人早就与希腊半岛希腊人有密切的联系。也正是这样的地缘政治背景，波斯的向西扩张势必造成对爱琴海两岸希腊世界的冲击。紧接着作者把握国际体系理论进一步论述，笔者将其概括为“行为体理论”，作者虽没有单独诠释这一理论，但该理论贯穿于全书。即希波关系中最重要的三个行为体：波斯行为体、希腊半岛行为体和小亚地区行为体。其中波斯行为体和希腊半岛行为体是希波关系中的核心行为体，小亚地区行为体在笔者看来是中间行为体，作者紧紧围绕行为体关系的互动来诠释希波关系的演变，从政治、经济和文化各个角度讨论核心——中间行为体之间的互动，最终作者认为波斯（行为体）与小亚细亚地区被征服者（行为体）、爱琴海两岸：希腊半岛（行为体）与小亚细亚地区被征服者（行为体）、和波斯（行为体）试图控制小亚细亚地区（行为体）的矛盾共同引发了希波战争，即希腊与波斯两大核心行为体之间的战争。加之作者考虑了埃及、塞浦路斯等外围因素对希腊波斯关系的影响，如波斯总督暴动时，埃及与塞浦路斯分别发生起义，这种复杂背景下希腊波斯关系进入新阶段。因埃及和塞浦路斯隶属于波斯，所以笔者称其为希波关系中的外围因素，并未称其为外围行为体。祝宏俊教授正是立足于这样的国际体系理论来展现希波关系发展与变迁的，因此对于笔者在研究雅典与斯巴达关系中的波斯因素时有着深刻启发。

3. 作者在研究希波关系时考虑了文化因素。传统研究希波关系的角度多从政治经济出发，但大多没有深入到文化因素的领域，包括古典时期希腊与波斯在艺术、自然科学、哲学思想等领域的交往。希腊波斯关系也是文明互鉴的例子，那么在研究政治军事的同时，自然也不能忽略其中的文化交往了。在探讨希波战争后的希波关系时，作者从文化因素角度出发，运用大量笔墨书写古典时期希腊与东方的民间交往。作者通过部分文学作品中的内容反映雅典与波斯之间的商品流通，又提到阿里斯托芬的喜剧中曾提到波斯舞曲，并借用了仿波斯语的台词。此外，作者还列举了众多希波文化交往的例子，如：阿拉哥萨格拉斯将小亚的自然哲学带到雅典，促使希腊哲学从自然哲学向伦理学方向转变；亚里士多德对波斯音乐教育的肯定；柏拉图作品中多次提到埃及的神以及柏拉图的语言学知识深受埃及影响等。祝宏俊教授没有将希波关系史写成古代版的冷战，而是加强了文化史方面的思考。文化交往也是希波关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尤其东方对西方的影响也更不应该被遗忘。这点让我联想到了德国学者瓦尔特·伯克特（Walter Burkert）在《希腊文化的东方语境：巴比伦，孟菲斯，波斯波利斯》一书中的内容。瓦尔特·伯克特在该书最后一章里探讨了波斯宗教如何影响后世的希腊哲学，如：字义含有“神”的波斯人名字竟然固定在了以弗所阿尔忒弥斯神庙祭司身上；Megabyxos竟然是从波斯的Bagabuksha演变而来；琐罗亚斯德教的阿胡拉玛兹达与宿敌安格拉·曼纽两股力量的争夺也曾出现在希腊文的文本中，并对二元论产生影响，把伊朗的理论转换为前苏格拉底时代的宇宙起源论等。可见希波关系中有很多文化交往的范例，因此祝宏俊教授在研究希波关系与希波战争的问题时考虑文化因素则是本书的一大亮点。

4. 关于“希波战争叙事”的研究是本书的另一大亮点。祝宏俊教授通过各种角度研究希波战争的叙事，在他看来，希波战争不是捍卫了希腊文明，而是促成了希腊文明的建构。对于“希波战争叙事”的研究实际上贯穿本书。作者指出了希腊世界的城邦在利用“希波战争”进而构建对自己有利的叙事。例如：雅典构建希波战争叙事以此来完成形象建构，证明其是勇敢的国度、是捍卫自由的国度、是希腊世界的拯救者和领导者；通过抬高萨拉米斯海战的地位来突出自己的贡献；雅典在贵族派掌权时期，抛弃了地米斯托克利的人物形象，当民主派在雅典取得胜利后，将其重新塑造为伟大的军事家与民主派政治家；此外，所谓的《卡里阿斯和约》也是雅典知识分子的虚构，这符合卡里阿斯家族利益，更符合雅典政治需要，以此来与斯巴达的《国王和约》形成鲜明比较，突出自己的地位及外交的胜利。再如：斯巴达忽略了国内斗争因素，为了政治宣传而神化温泉关战役与300勇士。祝宏俊教授指出“雅典和斯巴达如此叙事的目的，是为了美化本城邦在战争中的表现和拔高自己的贡献，进而论证自己在希腊世界的领导地位的合法性。”也正是因为雅典与斯巴达在“希波战争”叙事上的争夺，使得本该是希波战争乃至希波关系重要转折点的普拉提亚战役因没有被美化包装而被人们遗忘；使得米卡列战役被自我建构，斯巴达立足于自我宣传抄袭雅典的“萨拉米斯海战叙事”，雅典则模糊其与普拉提亚战役的界界线，来凸显自己海战与陆战均擅长的形象。还有叙拉古把自己塑造成希波战争的参与者也与希腊世界对“希波战争叙事”的争夺有关。作者在本书最后整理了希罗多德及近代学者的希波战争叙事，带领我们从不同层次和角度，全面了解希罗多德笔下的民众、城邦和精英以及近代学者对希波战争不同的历史记忆。不同立场和不同时代的“希波战争叙事”与历史实际都存在或多或少的偏差，因此祝宏俊教授在本书客观评估各种叙事的可信度，结合各种史料记载，将希波战争叙事与希腊文明建构联系起来考察，恢复了希波战争的真实面貌。对该问题的研究也有助于笔者深入理解雅典与斯巴达的宣传战和舆论战。

三

关于本书，笔者觉得还有一些可以继续深入思考的问题想与祝宏俊教授探讨，也是笔者觉得本书还可以再深入和完善的地方，特此请教。

1. 关于波斯行省总督制的探讨。在论及帝国政府的垂直管控时，可以将“王之耳目”制度作为其中一个例子。国王控制总督的手段之一是往每个行省派一名军事指挥者和一名收税者，将这类人称为“王之耳目”。同时使各行省通过道路相互连接，并与中央相连。“王之耳目”的说法虽未出现在伊朗古代文献中，但希腊作家作品中却有所提及。因此，该制度对波斯中央控制地方行省有着重要意义，同时也佐证了作者第39页的观点“总督一直处于王室的怀疑、监视之中”。此外，在探讨完波斯在小亚地区行省治理的特点后，可完善该制度对希腊半岛、小亚细亚、波斯中央与波斯行省四个行为体产生的影响。对于混乱且复杂的波斯行省总督制带来的影响，笔者认为波斯行省总督制的推行有利于对被征服地区，特别是对小亚细亚的统治，促进小亚细亚—希腊—波斯本土之间的经济贸易，但行省总督在辖区内对被征服地区（小亚细亚的希腊城邦）也造成了剥削与压迫。行省总督制对希腊本土的威胁与伊奥尼亚起义让希腊城邦意识危机四伏，惊醒了希腊本土，使希腊人有相对充分的时间做好了反抗波斯的准备。行省总督制造成的中央与地方在军事上的差异性。行省的分散致使总督在自己的辖区内掌握巨大的权力，某种程度上总督又威胁着国王的专制统治，成为阿契美尼德王朝衰落的原因之一，国家逐渐陷入分崩离析的状态。

2. 关于奥罗伊特斯（Oroetes）之死。作者在第55页论及大流士上台时写道“小亚细亚地区发生了叛乱，驻萨迪斯的总督奥罗伊特斯杀死了驻达斯库里昂的总督米特罗巴特斯和萨摩斯的僭主波吕克拉特，显然他越过波斯给其划定的疆界，私自扩充地盘。后来大流士采用暗杀手段剪除了奥罗伊特斯，只不过小亚可能在大流士看来不甚重要，这次镇压行动不那么光明正大，于是没有记在贝希斯敦石刻中。”关于奥罗伊特斯之死，笔者认为不能简单将其概括为参加叛乱而被杀。在大流士夺权的过程中，奥罗伊特斯一直是忠于居鲁士一脉巴尔迪亚的，因米特罗巴特斯支持大流士的篡位，所以才将其杀死。罗林格（Rollinger）认为这背后一定有强有力的集团支持，即巴尔迪亚王。大流士掌权后，奥罗伊特斯始终忠于居鲁士一脉，最终被大流士用计谋杀害。因此希罗多德笔下的奥罗伊特斯狂妄自大的形象主要是对大流士的。此外，“奥罗伊特斯作为萨迪斯的总督曾监督着波斯货币的生产，因此他实际控制着当时大流士和巴尔迪亚双方争位所需的国家财富。在奥罗伊特斯死后，他的财产被没收并送往苏萨。”归根到底，奥罗伊特斯是因忠诚于居鲁士一脉，才发动对大流士的反叛，最终因站错队而被杀死。

3. 在探讨伯罗奔尼撒战争时期的希波关系时，笔者认为可对比论述波斯国王阿塔薛西斯一世、大流士二世和阿塔薛西斯二世对希腊的政策。阿塔薛西斯一世对雅典的政策至死都是和平外交政策，而大流士二世时期选择与斯巴达合作，到了阿塔薛西斯二世时期则转变为全面干预，同时支持雅典，再到公元前386年与斯巴达签订《国王和约》，比对三位国王的希腊政策，可以让我们更直观了解羁縻外交的演变历程，有助于理解该时期的希波关系。另外，第78页在论及提萨佛涅斯的羁縻外交政策时，可加入对腓尼基舰队的探讨，根据修昔底德及相关论述，提萨佛涅斯将腓尼基舰队带到阿斯蓬都斯（Aspendus）的原因正是实现对一方构成威胁的同时，对另一方作出承诺，让希腊舰队内耗，不启用腓尼基舰队也正是以最小的损失瓦解敌对双方。这也正是提萨佛涅斯羁縻外交政策的一个具体体现。

由于笔者学术水平尚浅，对于上述提出的可以深入探讨的三个问题，如所述有误，还请祝老师谅解。笔者真的希望未来可以再次在祝老师专著中获得启发，看到祝老师对希波关系与希波战争的进一步研究和思考。

四

无论如何，《希波关系与希波战争研究》一书是一部很好的讲述希腊波斯关系，反映“希波战争叙事”这一文化现象的学术专著。祝宏俊教授从国际政治视角出发，通过整理前人成果和分析大量不同时期的史料，为我们揭开了希波战争的另一层面纱，还原了希波关系的原貌。此外，作者为我们展示了“希波战争叙事”这一文化现象与城邦形象之间的相互建构，指出了不同叙事与历史实际发生的偏差，且影响着后人关于希波战争的认识。总的来说，本书对于希波关系与希波战争研究的极为透彻，运用丰富的材料和国际关系理论来解读古代世界的国际关系，并从不同的历史记忆中找寻真正的历史实际，能够反映学科最新研究成果，为东西方古典文明交流互鉴提供了新的视角，其对历史记忆建构机制的探讨，对于当代跨文明对话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作者简介：杨皓然，西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希腊研究中心硕士研究生，2024年10月-2025年3月曾赴希腊雅典大学访学，主要研究方向为世界古典文明史。

（本文曾于2025年8月1日发在世界古代史研究微信公众号上）